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未完图书委员会事件簿

作者：市川忧人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辇道增二十二

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琴键。

音乐教室的最里面是一个画着五线谱的黑板。在正对着黑板的右手边，一位少女背靠着三角钢琴的琴腿，四肢软绵绵地垂落在琴凳附近的地板上。

衬衫在腹部的位置开了一个细长的裂口，渗出红黑色的血来。这是刺伤。地上有一把刀，刀尖正冲着少女，想来便是凶器了。

显然她已是气绝身亡了。

皮肤惨白、浑浊的双眼一眨也不眨。从前那青春阳光的笑容已消失不见。而且，她对于大家的呼唤、或者说是惨叫根本是没有一点反应。

“天哪，不会吧。春、春！”矮个子的女生正想冲去遗体那边，却被另一位高挑的女学生从身后摁住了。“停下，美湖。”

“放开，放开我圆佳学姐。春她……”

“已经迟了”被叫做圆佳的这位高个子女生艰难地挤出声来，话中满是苦涩“求求你清醒一点，现在千万不能破坏现场。”

小个子的女生美湖停止了挣扎，随即便瘫坐在了地上。她两眼无神地呢喃着春的名字，双手捂住脸抽泣起来。圆佳咬着嘴唇看向遗体，又环视起了音乐教室的内部。

教室内有台阶数级，缓缓走下，最里面是讲台，每一阶上都有固定着的桌子。这是一个阶梯教室，像是个小型的电影院或是大学讲堂。最前排的桌子上孤零零地放着春的书包。

教室的四边墙上等距排列着许许多多的小圆孔，用来吸收声音。所有的窗户都是关闭状态，教室里不像 是还藏着人的样子。

出口处厚厚的大门直到刚刚为止都上着锁。

而正是圆佳本人刚才亲手打开的这扇门。今早，因为社团要晨练，圆佳从老师办公室借来了钥匙，打开了音乐教室。

就在这间不应有人能出入的音乐教室中，三角钢琴的右侧琴腿上，却靠着学妹满是鲜血的尸体。

无法断言是自杀。至少现在看来还不能。

那把可能是凶器的刀子并非落在尸体的手边，而是在离脚尖1米处的位置。刀刃上沾着血迹，但刀柄上可以说是干干净净。

而尸体的右手手掌却沾满了血。

视线回到三角钢琴上。有一根像是线头一样的东西从钢琴的侧板处微微探出，或许是断掉的琴弦。

琴键这边可就惨了。

琴键上长长一道歪歪扭扭的血手印，就像是在画面上徒手用黑红色涂料涂抹一般，一直从F2的琴键处延伸到C5。

谱架上放着乐谱，爱德华·哈格吕普·格里格的《A小调钢琴协奏曲,Op16-I》。乐谱翻开着，是第一乐章的尾声部分。

看起来情况似乎是这样，春不知被谁捅了一刀，她用手按着伤口，踉跄地靠在了钢琴上，在滑倒下去的时候手掠过了琴键。

但捅了她的人却并没有藏在教室里。

刚刚圆佳和美湖一起进入音乐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就只有春，而她已然化作了沉默的冰冷尸体。

门窗都的的确确上着锁。

究竟是谁，又是如何从这个连声音都飞不出去的音乐教室中消失的呢？

＊

有句话叫“Boy Meets Girl”

这是作品中常见的一种套路。少年与少女相逢，碰撞出恋爱与冒险的故事。

相遇的方式有很多。可能是偶然间座位排到了一起，可能是一起遇到了什么小麻烦。我们父母那一代好像经常有“天上掉下个女孩子”这样的展开。00年代一般大概是“我对普通的人类没有兴趣”这种。而“在转角处与叼着面包的少女撞个正着”这种套路，已经不能说是老套，甚至可以算是一种经典了。

前段时间的一个重制版的游戏，里面的相遇方式竟然是“尾随在街角看到的少女将其分尸为十七块”——不管是什么形式，“少年遇到少女而开启的故事”总是蕴含着超越了时代的吸引力。

但是，现实世界中鲜少能见到戏剧性的相遇。真实的Boy Meets Girl，大概就是同一个班上或者社团的同学，就那么相识、自然而然地成为朋友。

现实不是故事，不需要奇诡的情节。只要能拉近关系就行，什么方式无所谓。

……我之所以认真地在思考这些无聊的东西，是因为我现如今正陷于一段Boy Meets Girl之中，正是那种不想在现实世界中遇到的奇诡展开。

“你是怎么拿到这本装订版的书的？还是说你就是「发书人」？！”

爸爸妈妈，我现在正被一个女生扭住手臂按倒在地上。

这可不是我当痴汉被抓了个正着，请相信我。

总之，我有一个忠告。

就算看到一本白色封皮的文库本放在桌子上，也千万别去拿。万一那本书是“没有解答篇的推理小说”的话，我可概不负责。

第一卷 第一章

公元2024年春，高一。

我，本仮屋咏太，在班级自我介绍时尴尬收场，就此沦为了图书室的居民。

“……好像确实不应该一上来就问大家知不知道鲇川哲也……”

我叭在桌子上，已不知道是叹了几十回气了。现在刚下课没有多久，已经有几名学生摊开了笔记本或参考书，大概是高年级的学生，还好他们没有听见我小声的叹息。

稳妥起见是不是应该问大家知不知道绫辻行人呢。但说起来还有个以鲇川哲也命名的新人奖呢。那本《尸人庄谜案》得的就是鲇川哲也奖啊。至少该有一个同学给我点反应才对吧。而且我初中就认识的朋友A还给我伤口上撒盐，说什么“咏太啊，你把全班同学都整得尬住了”。

……不对，问题不在这里。

现如今视频网站、视频投稿社交平台、手机游戏大行其道，别说是推理小说了，就是读“小说”的人也不多了，这个是个必须直视的问题。

也许当时我该说“我是看赛马娘 Pretty Derby才了解赛马的，真想被黄金船踢啊”，嗯，可能不用说到这份上。要说动画作品的话提新海诚的《天气之子》——或许说《铃芽之旅》比较保险。就算是一定要说小说或者推理作品的话，也应该先从村上春树东野圭吾这些有名的说起，给大家留一个热爱文娱的浅浅印象就可以了。

有些东西对推理迷来说是常识，但对圈外人来说就太深奥了。我钻了牛角尖，把自己的视野限制得太过狭窄，这是个失策。

虽然现在和以前相比，大家对于“死宅”的忌讳已经相当轻了——但我无疑给班上的人留下了这么一种印象“这家伙说了一堆听不懂的人名和词汇，真是莫名其妙。”

如今新生入学已两周了，在这个私立北神剃高中，班里我能说得上话的人，就只有我的旧友A，也就是荒川阳一个人。我又叹了口气。

如果班上交不到朋友那就去社团——这也是个办法，但这个时期各社团都在拉新，不管去哪高一生都是临时成员，流动性很大。万一当了正式成员后发现高一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人……那可全完了。

文化类的社团这种风险尤其大。我算是在考虑文艺社——实在是遗憾没有推理研究会之流——但老实说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加入。文艺社的创作活动好像不少，我是只会看书，还真没有写东西的自信。

说起来，荒川（朋友A）早早就决定加入游泳社了。我不爱运动，这辈子也不能可做出这种选择。

所以到了现在这个时期，我都还没能在班里或是社团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只能泡在图书室里。

这样下去四月就要过完了。该死的，为什么四月只有30天呢。谁规定的四月份是个小月呢，就不能从十月份分一天过来嘛。

……就算再怎么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是时候该转换一下状态了。我抬起屁股，将书包放到椅子上，走向书架。

图书室比我想得大，馆藏颇丰。不过，我主攻的推理作品这方面，图书室里主要是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这些海外经典名作。我走到轻小说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久保町的决斗》，走向门口的柜台。

一位女学生正在柜台里看书，看样子是图书委员。

她形状姣好的鼻子上架着一幅圆圆的眼镜，长发分成左右两边，系成松散的麻花辫，气质安静祥和。面容含蓄中又带着些可爱，就像是河边绽放的花朵。她像是没有注意到我，视线在文库本上来来回回。看来是完全沉浸在里面了。

我偷偷看了一下封面。……《爱伦坡小说全集1》。选的书真古朴阿。我去文艺社参观的时候没见过这个姑娘。可能和我一样是个只看书的。看起她是那种在教室里很不起眼，但又——

我回过神来。

不对不对，我这是干什么呢。我竟然趁着女生在读书没注意到我的时候一直凝视着她，这可太危险了。

“那个，您好，我想借一本书。”我向她搭话。

戴眼镜的女生一下子抬起了头。她慌忙把文库本放到一边去，拿起条码扫描器。

“不，不好意思……是要借对吧。请出示一下学生证。”

在北神剃高中的图书室，学生证可以当借书卡用。她看着我递过去的学生证，把我的学号输到了电脑里，然后用扫描器扫了一下书封皮内侧贴的条码，响起一声短促的电子音。

“借书时间为一星期……请您按时归还。”她声音细声细气的，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她流利地把书递了过来。

我呆呆地应了一声“啊……好”就回到了座位上。回头看了眼柜台，戴眼镜的女生又读起书了。

……啊，真是服了，为什么我又往那边看了啊。

是因为她和我一样爱读书，还是推理系的同好，所以才那么在意她的吗？我是想借此机会和她打好关系吗？ 本仮屋咏太啊，真是太下流太可悲了。

我将视线收回，翻开借来的书……这书的文笔实在是太个性了，完全看不进去，我只读了十页就倦了，将书合起。

现在就学学周围的学长学姐，像个高中生一样开始预习复习吧。我打开书包。笔记本、数学课本、还有—— 不见了。

我找不到文具袋了。

是落到哪里了吗？教室，还是别的地方？

在我刚离开座位的时候被偷走了——应该不是的。在我办完借书手续回到座位上时，我的书包不像是被人动过的样子。

今天最后一节课是音乐课。可能是我换教室的时候不小心落到哪里了。

反正得去找找看。我把刚拿出来的笔记本与课本和借来的书一起放回书包里，站起身来。

离开图书室的时候，感觉到好像有谁的视线直指我的脸。

我刚到走廊里没多久，就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呦，咏太”

一回头，是我初中时的老朋友 。皮肤浅黑，一头短发，吊梢眼，笑容活泼，有股招人喜欢的童真。今天他穿着身针织衫。

“诶，阳你怎么了。没赶上社团活动？”

“怎么可能。今天是自主练习。” 我的朋友A—也就是荒川淡淡说道。“我们社团还没到正格活动的时候呢，还得两三个月泳池才开放。你这又是干什么呢，图书室关门了？”

可恶，他掌握了我的行动模式了。

而且，他现在还只是临时成员，却很自然地把游泳社说成我们社团，看来他已经在那边混熟了。真是羡慕死他的交际能力了。而且他还是个学霸，虽然看上去是个彻头彻尾的体育生，他仅仅因为觉得这儿的学园祭有意思便报考了这儿，只花了不到三个月就把学习成绩追了上来通过了考试。

而说起我来，因为新冠的原因没去成学园祭，又因为沉迷推理小说差点没考上。我真的拜托各大出版社了，不要连着出版《鵼之碑》、《象首》、《地雷格力高》这些书啊！

“东西丢了，得赶紧找”

“少见啊。要我帮忙吗？”

难得他有这个好意，但虽说是自主练习，他也还算是正在社团活动，要让他陪我去找文具袋可实在过意不去。

“没事，不要紧的，多谢了”我回道。荒川神色自然地点点头“这样啊”

突然，一阵震动声响起。荒川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又有人找你帮忙？”

“差不多吧，好像有点事了”

可能是赏识他天生精力多得用不完，我们当地的自治会经常找他干些力气活。去年年底的时候我就经常看到有联络频繁找他。

“唉，‘武士’也真是把人当牛马使唤。”我听到他小声抱怨道。……连发牢骚也不能说真名只能用代号吗。自治会还真是黑暗啊。

“走了，搞不定了来找我哦。”荒川留下这么句话，一边大喘气一边爬上楼梯。他今天的训练内容好像是爬楼梯马拉松。我目送挥洒着青春汗水的友人离开，转身迈步向教室走去。

文具袋不在课桌上。看来就是在换教室的时候落在音乐教室了。远远传来棒球社的吆喝声。不止是我的朋友A，校内各处都进入了放学后的社团活动时间。

文化系的社团也不例外。会用到音乐教室的大概是合唱团、弦乐团、吹奏乐团之流。……我一个高一的，又不是想加入人家社团，这时候出现有点不太好。

北神剃高中的校园大致可以分成两部分，分别是普通教室所在的南侧区域——“主楼”，和特别教室所在的北区——“副楼”。

主楼和副楼并不是完全分隔开的，每一层都有互通的走廊。两栋楼都是东西走向，走廊在正中间，不用出户外就能去到另一边楼……我现在所在的教室位于主楼二楼靠东的一侧，而音乐教室则在副楼三楼的最东边。所以要上一层楼再绕一下子。

稍微有点麻烦……但也没办法。就过去走一趟，打扰一下人家再回来吧。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我走到音乐教室门口时，迎接我的却是一幅意外的景象。

门锁着。

推也推不开，拉也拉不动。我把耳朵贴到门上，但也听不到歌声或乐器声。所有的音乐类社团全都在休息，这可真是少见。

那，现在怎么办呢？

今天去别的教室上课就来音乐教室这么一回。来的路上我也看了走廊和楼梯，没有看到我的文具袋。教室里没找到，音乐教室锁着，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找了。说不定已经被捡到送到老师那里去了？我走向主楼一楼的老师办公室。

简而言之，失物招领这条线也落空了。

“没人送来喔”沼田老师回答道，她是我隔壁班的班主任。

我垂下了肩膀“这样啊……”要说的话确实也只是一些文具罢了，但作为一个学生弄丢了上课必须的东西，不管是金钱上来说还是精神上来说都很心痛。

“不好意思，我再去找找”

音乐教室总不能明天也不开门吧。要是还找不到的话……不会是有人特意把我东西给藏起来了吧，我可不想刚一入学就遇上这种霸凌，但想到我那失败的自我介绍，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我忧郁起来。

这时，沼田老师从我意想不到的方向伸来了援手。

“你是想去音乐教室找找对吧，你等下。”她站起来，走向办公室里面的带锁钥匙箱。不知怎么按了一通按钮后——因为老师的身体挡着，我看不到她按按钮的顺序——老师打开钥匙箱拿了钥匙过来。

“放学前还回来就行。你仔细找找”她递来钥匙，上面有个牌儿，写着“音乐教室”。

“啊，这样合适吗？”我有点吃惊。

“没事的没事的”沼田老师摆了摆手“合唱团弦乐团吹奏乐团今天一块到市内的音乐厅去了。他们好像是在那边集合然后直接解散的，所以今天学生老师都不会去音乐教室的。”

这么一说走廊里的告示板上好像是贴了个海报，写着“例行联合音乐会/欢迎新生来听”。我没什么兴趣就无视掉了……

“我想应该不会搞到放学那会儿”

“不着急。……学生到了时间必须回家，但老师又不是”沼田老师眼中没光了……我好像窥见了老师生活的黑暗，赶忙领了音乐教室的钥匙。

那时的我还没有注意到， 自己已经走过命运的路口。

把钥匙放到口袋里，经过走廊，一迈一副楼的楼梯，我就隐约听到上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荒川？不是。是几名女生的声音。

走上三楼，我看到了舞蹈教室旁边的美术教室。推拉门开着一点，能瞥到里面穿校服的女生们，大概是学姐们。

“不得了……不得了呀中込学姐。太神了……！”

“是吧～我画的时候也特有感觉。好像如有神助一般。”

“我懂我懂，就像酱淋那种感觉一样。”

“木岛学姐，你是想说降灵吧。”

她们好像挺欢乐的。

文化系社团我都去看了，所以美术社我也有参观。怎么说呢，学姐她们说话时的氛围就像我刚听到的那样，我没自信能加入她们，所以参观过一次就再没去过了。

我到底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社团吗？前途真是阴云密布。

在音乐教室的反方向，走廊最西边是消防通道的门，上面贴着张“禁止使用”的纸。我背向那边急匆匆朝东走去。音乐教室的门又厚又重，像是电影院的大门一样，我用沼田老师给我的钥匙开了锁，推开大门。走进音乐教室，我一边回忆自己当时坐在哪个位置，一边往桌子底下看。

“有了——”

万幸，没花太多时间我就找到了东西。我从桌兜里掏出灰色的文具袋，放入书包里。任务完毕。我想着这下应该没落东西了，又看了一圈音乐教室——视野的角落里，一个四方的白色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本书。

从大门往里看的右手最里边，三角钢琴旁边的课桌桌兜里有一本文库本尺寸的书，孤零零的放在那里。我找文具袋的时候没去那边，所以看漏了。

文库本，在音乐教室里……？

是别人忘在这里的吧。我走到那边，将手伸进桌兜把书拿了出来。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沟吕木厄藻 从没见过的标题和作者烧灼着我的双眼。

封皮几乎是纯白色，既无插图也无照片，上面只写了书名和作者名，设计简单至极。

“沟吕木—厄、藻……？” 名字是这么读的吧。不像是真名，是个透着古旧气息的笔名。

而且书名更是重量级，比笔名还要古典。“牢狱”“学舍”还来个“杀人事件”这标题是仿的伊吹亚门的监狱舍杀人事件吧（国内译为监狱毒案）这还真是——

“实在是有意思。”我的欲望不禁脱口而出。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等下，推理小说？而且这难道是本格推理？

沟吕木厄藻——我自负对日本国内的推理界相当了解的，但这个作家我却完全没有听说过。书的表面有些许凹进去的地方，但整体来说却并不旧。是最近才出道的吧。出道作就发行文库本，在推理界倒是也不算少见——

我用手机搜了一下。没有查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就连“沟吕木厄藻”这个名字也搜不到。而且。

“这本书是哪个出版社出的啊”在封面上根本找不到出版社的名字。

我翻到书的封底。只有书名和作者名，还有书名的上面印着几个小字‘G 39’，还是没有出版社的名字。

封底的左上有上下排列的两段条码。每段条码的下面都有数字。这个排布很典型，除此之外和封面一样是全白的。

这个装订不太像是商业出版的。从带着条码来看，算是在书店里销售的还是……大概是自费出版的。

神秘。这本书全是谜。我可得看看里面到底是——

……不对不对。

不行吧，怎么能随便翻别人的书呢。赶快回到办公室，把钥匙还了再将这本书作为失物送过去，这才是健康的青少年该做的事吧。

——放学前还回来就行。

我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放学时间是17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书看几眼又不会掉根毛。“真是的，都是你的错啊”

我对着身份不明的失主自言自语。

这本书和我的文具袋一起落在了音乐教室，那就说明它的主人大概率和我是一个班的。这个人还有本连我都不知道的推理小说。很明显这是我的同好。而且，这人不仅看着我在自我介绍上自爆却见死不救，甚至后来也没有过来跟我搭话。

何等薄情的家伙。那么至少让我知道这家伙喜欢什么类型的书，不然就没法反击了。

我心中冒出个半怨怼的借口来，翻开了那本《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琴键。

音乐教室的最里面是一个画着五线谱的黑板”

＊

和我想的一样，《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是本格推理小说。而且还相当硬核。故事发生在某个高中，不过这高中倒并非像标题一样处处是牢狱，而是说这个高中有一股封闭的氛围，用登场人物的话来说，就是“像监狱一样”的学校。

这一点让我稍稍有些失望，不过书中的案件很好的弥补了我的期待。

第一个案件。密室状态下的音乐教室中女生被刺杀，血染钢琴。第二个案件，还是密室杀人，在美术教室中发现了死于他杀的女生，身上涂着身体颜料。

然后是第三个案件。依旧是密室，泳池中漂着女生的尸体。……怒涛般的密室三连。而且，打开的乐谱，尸体上涂着的颜料，都营造出了神秘的氛围。

要说经典也确实是经典，要说老套的确也是老套——但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是看得入迷了。

虽然这本书的设定和事件和最近的本格推理小说相比都算不上是标新立异，但有种能吸引人看下去的魅力，这份笔力大概就是作者的禀赋了吧。不容小觑。

“沟吕木厄藻……吗” 要是还有他的书的话我还想看一看。

继续看下去。故事渐入高潮，虽然第三起案件的展开，越来越多的描写都暗示要接近真相了。

我的期待不禁膨胀起来——但同时也激起一股不安和混乱。

……等下，这样的话——

一种相反的冲动驱使着我，我的手指翻开了那一页。

“【问题】 故事进行到这里，读者已经完全获得解开真相需要线索。

那么，笔者在这里向读者发问。

——三起案件的犯人是谁？请提出证据论证。

本书遵循推理小说的创作原则。也就是说，重要的线索均记载在书中，基于合理的推断完全可以得到真相。推理所必须的，且普通读者一般不具有的知识也记载在书中。

在此希望本书的读者可以顺利获得真相。 ”

完结了。这一页后面没有内容了。而且这就是最后一页，后面连出版信息页都没有。

这本《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只到“问题”这里，也就是说在“给读者的挑战信”后面的部分通通都没有，就这么完了。

“……这怎么回事啊”我带着困惑和愤怒脱口而出。

这种特意不明示出真相就完结的推理小说并非没有先例，东野圭吾的《谁杀了她》就是一例。但像这本书一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读到，作者如此露骨地出现在书中，向读者提出“问题”让读者来解，却又不给出答案。不对，冷静一下。

说不定这书是分《问题篇》和《解答篇》上下两卷，这一本是《问题篇》。

但……这样的话书名上应该要带有《问题篇》或是《上》这样的字样才对吧。现实却是书名只有《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这八个字。也没有注释显示存在着下卷或是解答篇。

有的就只是最后一页的“问题”，也就是“给读者的挑战信”。

也不像是缺页了。这里的《问题篇》如此复杂，那《解答篇》的篇幅一定短不了。缺页刚好缺到了整个解答篇，要说这是偶然那也太不可能了。一本没有真相，没有出版信息，没有联系方式，只有《问题篇》的本格推理小说。这就是这本沟吕木厄藻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拿这本书怎么办呢。

我知道自己应该老老实实送去失物招领。但，我已经被这些谜团把胃口吊起来了，要这样放手的话实在令人恼火。而且这本书的主人说不定还在背地里嘲笑我自我介绍的丑态，我感觉就好像这是在进一步挑衅我一样，更加生气起来。

我懂了。不就是"猜凶手"吗？来吧。

我较起真来，我要翻回去细读每一个细节， 等我解开真相了再把书还回去 。

我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塞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

音乐室的门突然打开，走进来一位女生。

圆框眼镜，长发分成左右两边梳成松散的麻花辫，文静的面容……正是图书室柜台的那位“文学少女”

“……你这是？“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莫非和我一样是来找遗失物品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我——准确地说，是盯着我塞着《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校服口袋。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她的手指摸进麻花辫，像梳理般缓缓往下滑去。

左右两边的发辫依次解开，略带波浪的黑发散开在她的脑后。仅仅这一个动作——只是换了一个发型，她的气质例陡然一变。

之前文静的文学少女形象荡然无存。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她，俨然是锁定了猎物的女武神。

她突然逼进过来。

纤细的手臂急速探出，从我口袋中抽走了那本《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啊，等下——”

她没理会我，视线直指那本白色文库本的封面。

“装订版……！”

“我说……呃”

她没有回答，将白色的文库本放到一旁的课桌上——天旋地转。一瞬间我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被反扭着双臂按倒在地了。

“痛、痛痛痛！你干什——”

不理会我的抗议，她尖锐清澈的声音贯彻我的鼓膜。

“这本装订版的书你是从哪里拿到的？还是说你就是‘发书人’？！”

我想再三忠告大家。

如果，你看到一本白色的文库本，那可千万不要去拿，更别看书看到入迷。

＊

“我都说了——投降、投降。痛痛痛”

“别装傻” 少女的声音很冷淡“我再问一次。你是从哪里拿到沟吕木厄藻的书的。老实回答，不然的话就”

嘎吱一声，我的手臂剧烈疼痛起来。

“不—不知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肯定被冤枉了！”真的，这样下去我手臂要断了。“那本书放在音乐教室的课桌兜里。我只是捡到了。不如说我才想问呢，沟吕木厄藻是谁？这本没有解答篇的怪书居然是什么很稀有的珍奇书吗？！” 瞬间，手臂的疼痛减轻了。

“……真的不知道吗？明明都把书看完了？”

“都说了我不知道了。我可以向绫辻行人老师发誓。我是今天在这个音乐教室才第一次见到这本书的。”

好一阵沉默。终于，她放开了我的手臂。

……我得救了，是吧？

从地上站起来，摸摸手腕。刚才那么强烈的疼痛就像是不存在一样消失了。

忽然，少女又伸出手来，摆弄起我的身体。

“啊，你这是？！”

“别动” 她没有停手。在我的身体上手臂上摸了个来回，又检查起裤子的口袋和衣服里面的口袋，又查到手指和手掌上。

身体检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发现我没有带任何可疑物品后，她才终于抱起手臂，尴尬地低声自语道“是呢……仔细想想，那么大摇大摆地拿着装订版实在很奇怪。

刚刚什么都没问就把你按倒了，暂时先给你道个歉吧，不好意思 。”

‘暂时’吗。她没提到把我身体上下摸了个遍的事。但我感觉要是抓着不放的话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误会解开了就好。

那么，我想问一下——沟吕木厄藻是谁？这本书又是什么东西？

而且……你又是什么人？是专门搜集珍奇书的？又为什么会来音乐教室？”

就算我不怎么运动，但怎么说也是个正常体格的男高中生，不可能轻易就被同龄的女生一下子制服。

但眼前的少女却做到了。可能是她学过格斗术吧，她的动作已经远超爱好者的程度了。

少长长长地吐了口气。

“先说明一件事喔。

你所说的‘误会’，在我这边看来还没有完全解开。接下来我和你说的信息，你大概也能从‘发书人’那边听说。”

“发书人？”这个词她刚刚也说过，我却没有听过。

“问题等会再问”戴眼镜的少女轻轻瞪了我一下——说出一句只会在娱乐小说中出现的玩笑般的话。“我是杠来流伽。沟吕木案件调查机构——‘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司书。”

＊ 一个小时后——

我和眼镜少女杠 来流伽一起来到了车站前的KTV包厢中。

一路无话。

我担心着老师会不会多问些什么，流着冷汗向沼田老师还了钥匙。出了办公室门之后，我和杠小姐也说不上话，她带着我走上了一条和平时回家不同的路。

等到KTV的店员给我们端上草莓芭菲和乌龙茶离开包厢后，我们才终于开始对话。

“那就……先说说那本书的作者，吧”杠挖了一勺芭菲，口味了一下后开口说道。

略带波浪的长发已被重新编好，图书室中的文学少女气质又回到了她身上。但，说话的内容却与文学想去甚远。

“他的本名是兴梠八云……笔名就是本名的谐音换了汉字”

沟吕木厄藻吗，在音乐教室的听她那么叫过——这么一说的话，这个名字的读音确实可以那么写。

“出身和学历都平凡至极……生在一个普通家庭，上了当地的公办学校，读了东京的私立大学。考取了教师资格证，毕业后直接在东京的高中当了老师。一边任课的同时还在写推理小说。……也就是兼职作家。”

“教师？”

写出那么硬核的本格推理——还是连续杀害学生那么危险的故事，作家居然偏偏是个教师。

“要是让家长教师协会发现了，大概会成大问题吧”杠苦笑一下，又吃了口芭菲。

她神情柔和，就和图书室柜台前那时一样。刚才压倒我时那种紧迫感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但是，他作为‘沟吕木厄藻’的活动并没有在明面上曝光。……兴梠生前并完全没有发表过自己的作品”

生前——也就是说他已经去世了吗，不，更重要的是。

“你说没有发表过？但，那本书是”

“不是商业出版的。条形码也只是摆设。……限量印刷，也就是所谓的同人志。

书上没有出版社的名字对吧？沟吕木厄藻没有正式出道。甚至他都没有投稿参赛的经历，是个彻彻底底的业余作家。”

“业余？他明明文笔那么好。”

“又不是所有有实力的写手都会出道当作家的哦。有不少投稿在小说网站上的作品都比商业出版的书更有意思……绘画、音乐界也是，许多人都有着不输专业人士的实力。”

这倒也是，但“很奇怪啊。把书作成那个样子，说明他就是想让别人看的啊。为什么能断定他没有发表过作品呢？”

“如果说只印了那一本呢？”

啊？“只有……一本吗？”

“刚说了是‘限量印刷’吧。但不是在展会上卖或者分发给熟人的量。……不如说正相反。应该说他并不想让太多人看到。之所以制作成书，是为了他的‘目标对象’阅读起来更方便——这是我们高层的意见，我也认同。”

高层，突然冒出个这么吓人的词，我好像隐约能感到她们组织的背景。

沟吕木厄藻这个怪人兼职作家所写的，只有一本的文库本，如此罕见的书兜兜转转最后落到了我的眼前。

……不明白。

我只能模模糊糊懂个大概。理解不了的点实在太多了。

总之，先别管为什么那本书会放在音乐教室里，重要的是——“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听你的口气，沟吕木厄藻除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之外还有很多著作，是这个意思吧？为什么《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在给读者的挑战信之后就戛然而止了？后面是编成解答篇了吗。 还有——抱歉又问了一遍，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来音乐教室？你说你们是‘未完图书委员会’……沟吕木案件调查机构，说是‘案件’，就是说沟吕木厄藻犯了罪吗？我这样说可能有点失礼，但他只是个私底下写点小说的人，你们连他的本名和履历都查的一清二楚的，这可不正常。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发书人’是什么？”

杠沉默了一会儿，她垂下视线，吃了几勺芭菲，又重新抬起头。

“我按顺序说喔。

第一个问题答案是YES。根据推测沟吕木厄藻的著作超过一百本。……但一共有多少本，这个目前还没有准确数字。”

“啊，一百本？！”

我不禁惊叫出声。我还想着最多有十几本，结果数量级都不对。

“这个数字并非不可能哟。森博嗣的作品超过了三位数，英国的推理作家约翰·罗德所有的笔名加起来有一百四十本。”

“主业是高中教师的同时怎么可能写得出这个数字……一年能写出来一本都是奇迹了。”

“所以说沟吕木厄藻是怪物啊”

怪物——杠敬畏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刚才说，还不知道准确的作品数，是吧。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可能还在什么地方有未发现的手稿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说实话，沟吕木厄藻的作品中，我们确认现存的只是极少一部分，远远不到一百本。”

“啊？那，为什么知道他写了一百多本？”

“封底上。本仮屋同学你看。”

——啊，我想起来了。封底的最上边有“G 39”这样的编号。

“就和正规出版社印的文库本一样。G是作者名字的首字母，后面的是编号。目前我们发现的《未完图书》中，最大的编号为108号。……也就是说，如果沟吕木厄藻出版的书中不包含自传或者随笔之类的书，那么《未完图书》最少也有一百零八本。”

《未完图书》——难道说，想到这里，我追问道。“难道说，沟吕木厄藻的其它作品，解答篇也？”

杠点了点头。“目前为止发现的沟吕木厄藻的作品，包含手稿版在内，全部都是带有致读者的挑战信的本格推理。……而且，全都不存在解答篇，无一例外。 如果说解明谜案才算是本格推理小说完结，那么沟吕木的所有作品都没有完结。我们称之为《未完图书》”

一阵短暂的沉默。

杠的勺子碰到了盛芭菲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不知道怎么该说些什么，便先从最近的一个疑问开始问起“手稿版？”

“就是说只发现了手稿的作品。这种说法是为了与那些已制作成同人志形式的装订版作区别……数量上来说仅占很小一部分。接着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没有解答篇，我也只能说还不知道……解答篇是独立成书，还是说根本就没有写解答篇，这些都不知道。 不过，我们的确是在找这些书，这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我们《未完图书委员会》的目的，就是找出沟吕木厄藻留下的作品，致力于解决因《未完图书》引发的犯罪。以及防止这样的犯罪发生。 这回答了我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样？能理解吗。”

老实说，我这个时候的心理状态无限接近于“好像抱住脑袋啊”。

“等下等下。你的回答我大致，算是明白了。但是完全‘理解 ’不了。什么意思啊，《未完图书》会引发犯罪？”

还好这里是KTV的包厢。要是咖啡店或者汉堡店的话，其他的客人一定会齐刷刷看过来的。

“就是字面意思。”可能是预见到了我的反应，杠回答地很迅速。“……我这样说你的确很难一下子‘理解’。所以……看看这个吧”

杠依依不舍地松开勺子，点了几下手机，然后递到了我面前。

屏幕显示的是一则新闻。<2017年6月10日>是七年前。

“……2015年XX市的山林中发生遇害事件。当地警局于9日逮捕了居住于该市的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该男子涉嫌杀人罪和尸体遗弃罪。 最开始该事件被认为是集体自杀事件，但随着搜查的推进，该男子的嫌疑越来越大，次此进行了抓捕……”

本来认为是自杀，其实是他杀——？

没有关于事件和犯人的详细记述。这篇文章只淡淡记载了事情的概要，像是那种交通事故报道。

“这就是开端。报道写的是在山林中，其实事件的现场是一个山庄。‘集体’自杀事件共四名死者。推定死亡时期那几日现场附近的地区处于低气压中，有强烈的暴风雨。……怎么样，不觉得特别像推理小说中的情境吗？”

我背后冒起鸡皮疙瘩。“ 不会……吧”

“然后，在犯人家中收缴来的物证中，有这个”杠划了一下手机屏。看到翻出来的这张图片的瞬间，我的心脏停了一下。

《林中四人之死》——作者名为，沟吕木厄藻。

和我刚刚读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样，白色的文库本，只有书名和作者名。

“真的假的”我的声音止不住颤抖“是说刚才新闻中的事件是复现了沟吕木小说中的场景吗？！”

“警方最开始好像也不相信。但是，现场的情况和《林中四人之死》的描写太相似了，不能置之不理。……直到犯人被逮捕四个月之后，才查明沟吕木本人和这起事件没有任何联系，只是个已故的兼职写手。”

“这事居然没有被曝到网上炒得沸沸扬扬吗……模仿小说的伪装自杀连环杀人，这不是那种俗话说的现实比小说更离奇的爆炸性话题吗。”

说到2017年，那一年《尸人庄谜案》出版，书中开篇有一个超厉害的诡计，而所有的读者在网上都心照不宣地闭上嘴不去剧透，可以说是奇迹一般……但对于现实世界的案件，很难相信大家会默契地一同对其三缄其口。

“警方并非用了什么高招，倒不如说是因为他们的举棋不定……警方封锁了《林中四人之死》和沟吕木厄藻的消息，没有透露给媒体和群众。正如你说的，现代社交媒体如此发达，如果公布这起事件是模仿某人的小说而为，便会引发大骚乱，可能妨碍后面的搜查进行。特别是出于‘秘密暴露’这方面的考虑。”

（译注，秘密暴露是日本的警察审讯用语，意为嫌疑人说出只有真凶才知道的信息，从而暴露自己，也指‘有意诱导嫌疑人说出只有真凶才知道的信息’这一手段。）

后面的搜查—— 秘密暴露 ？这说得就好像……

“不止这一起吗？意思是除这件之外还有其他模仿沟吕木小说杀人的吗？”我大声问道。

杠没有直接回答我。“……有这种迹象。大约十年前开始，可疑死亡事件或未解决的杀人事件在全国各地都呈增加的趋势——《林中四人之死》这一案的发现促使中央及地方警察开始了一场彻底调查。”

不能随便泄漏情报——吗。不将沟吕木厄藻和名字公之于众，并非是为了关怀这个无辜的兼职作家和其家属，而是出于警方办案保密需求的角度。

不，现在问题不在这里。“我再问一下，真的有吗？除了《林中四人之死》外，还有与沟吕木小说一模一样的案件吗”

“我不能说具体有多少起。但的确有发现。官民一体的沟吕木案件调查机构——别名‘未完图书委员会’就是因此而设立。”

说老实话，直到现在我也还在想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虽然现在这世道《十角馆杀人事件》都能被拍成电影了，发生什么事也不奇怪。但这事儿也实在太过了。

模仿业余兼职作家留下的推理小说进行的杀人事件连续发生？开什么玩笑。

但——杠在音乐教室中展现的格斗术、最重要的是，这本《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存在，都动摇着我浅薄的常识。

“我们‘司书’的任务是事前防止沟吕木《未完图书》相关的案件发生，并且收集《未完图书》相关的信息，将其回收并管理……就和普通的图书馆管理员差不多”杠的嘴角再度露出苦笑。……司书、吗。

“你说的《未完图书委员会》，里面的成员都是司书吗？”

“成员……我们又不是黑社会。大致像你说的一样，不过我们的正式名称是‘调查员’，‘司书’是俗称。就像把负责犯罪调查的警察称为刑警一样。 这个算是我的身份证明。信不信由你，本仮屋同学。”

杠从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卡套来。

——[沟吕木案件调查机构 杠 来流伽]

是张带着照片的身份证件，有点像学生证那种，我目不转睛地看去。

照片中的少女身穿西装，头发分两边梳成松散的麻花辫，带着圆圆的眼镜。和我眼前穿校服的女生一模一样。

……证是真的。

至少不是那种把照片打印到纸上粘贴成的便宜假证。就算是伪造的，那也是精心制作的无限接近真品的证件。我想不到有什么必要花那么大的心思来骗我一个高中生。

“剩下的疑问我也回答了吧”杠舀了一勺芭菲。……她流畅的动作吸引了我，才注意到杯里的芭菲只剩下三分之一了。看来她是喜欢甜食吧。

“沟吕木厄藻有没有参与犯罪——这个也只能说还不知道。只知道在生前他本人没有留下公开的被逮捕记录或是参与犯罪事件的记录。

但是……沟吕木留下的《未完图书》可以成为完备的犯罪指南，这一点得到了搜查机关的公认。

全国的未解决事件中，可能就有《未完图书》所引起的。说不定现如今就有人准备照着《未完图书》施行凶恶犯罪。调查这些情况，解决事件，又或防患于未然，回收犯罪的火种《未完图书》并管理，这就是我们‘未完图书委员会’的任务。”

一股可怖的感觉再次爬上我的北部。

这《未完图书》现如今就有一本在我的手上。

“……你刚说所有沟吕木厄藻的作品都是完结在给读者的挑战信这里对吧。而且还发生了数起酷似书中内容的事件。那么”

“如果不解明书中案件的真相，那就没有办法完全模仿它的内容。反过来说——解开了给读者的挑战信的人，就可以利用《未完图书》进行完全犯罪了。 这是一种另类的选拔。虽然我们还不知道沟吕木本人到底意欲何为。”

“这不很清楚吗？”我不禁站了起来“现实中都出现了案件，那他不就是故意的吗……这就是教唆杀人吧”

一部作品就算了，但有上百部——每一部都限量制作——还没有解答篇，制作这种书的人一定是疯子。

“也不能那么说” 杠摇摇头“还不能说这一切就都是沟吕木厄藻的目的。 本仮屋同学，你听到这里，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我重新坐好。她这么问我，我也只能说所有的话我都觉得不对劲。

但是，的确有地方让我很在意，像是隐藏在雾中一样模糊不清的地方。

“……《林中四人之死》一案发生的时候，沟吕木厄藻已经去世了对吧。那么，犯人是怎么拿到沟吕木厄藻的书——《林中四人之死》的呢。根据你所说的，犯人和沟吕木厄藻之间应该是没有任何联系的。要说是沟吕木本人特地挑选对象再去送出的话……要找到一个有动机和机会在山庄里连杀四人的目标，那可不容易吧。更何况，别说解开给读者的挑战信了，就是找一个愿意读他的书的人，也不容易。寻找合适的目标实在是困难重重。” 然而，类似的事件有好几起。杠如此说道。

这可能吗？简直像是——有人在给犯人和《未完图书》之间牵线搭桥一般。

想到这里的一刹那，我睁圆了眼睛。“……难道说”

“大概就像你想的一样”杠透过眼镜望着我“这也是你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这个人就是‘发书人’……寻找与沟吕木《未完图书》相匹配的目标——所处状况与书中内容相似，并且有着解开给读者的挑战信潜力的人，并将《未完图书》交给他们。说实话，也有质疑的声音，因为并没有实际逮到这个人……现在搜查机关内有部分人声称‘发书人’并不存在。 但是，我并不这样想。‘发书人’是存在的。如今沟吕木厄藻早已去世，一定有一个人在利用《未完图书》来引导犯罪。 不然的话，未解决案件——《未完图书》相关的不可能犯罪就不会一直持续发生。”

话说到最后，已近于带着热忱的独白。杠回过神来睁了睁眼睛，将剩下的芭菲送入口中，像是在遮掩刚才的失态。

“……不好意思，可能有点啰嗦了”

“挺好的。多亏了你，我明白事情的大概了。……还有，你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杠的小嘴边这里位置上留了一点奶油。

“诶！？”杠的脸红透了，拿起桌上纸巾擦了擦嘴。“……谢谢”

“没事”

没想到她还有小孩气的一面。

要说我完全打消了疑虑，那是假的。但她在音乐教室里拧住我胳膊的事情——虽然我还是觉得有些荒唐——已经算是理解了。从杠的角度看来，拿着沟吕木厄藻的《未完图书》的人，基本不是罪犯就是预备罪犯。

“但是，如果是‘发书人’在散布沟吕木的书的话，那不就说明《未完图书》基本都在发书人的手上？ 沟吕木厄藻从最开始就是打算要把书给发书人，才把自己的作品作成了这种《未完图书》的形式。那沟吕木厄藻和‘发书人’就是熟人了……有这种可能性。”

这种可能杠也应该考虑过的吧。“未完图书委员会”肯定早就进行过调查了。“很有可能”果然，杠回答道“但是，没有确证。 没有沟吕木厄藻和发书人之间交流的记录——甚至已经没有办法确认两人间有无过联系了”

“怎么回事”

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操作起了手机，递到我面前。

是一则新闻，记事简短，没有图片。

“房屋失火 一人死亡 7号凌晨XX市发生火灾，一栋住宅完全烧毁。废墟中发现一具尸体。XX警局称，该楼63岁的住户兴梠八云于同日失踪，正在全力确认尸体身份并调查失火原因……”

兴梠八云——沟吕木厄藻家里被烧毁，发现一具尸体？！

“从身形等特征判断这具尸体就是兴梠八云本人。 而关于火灾，只知道起火的地点是在厨房附近。他独居靠退休金过活，和邻居没什么交往，所以没有被当成案件，调查了一遍就结案了。 沟吕木厄藻的手稿和书信之类的——还有和‘发书人’交流的物证——都因为这场火而下落不明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只有几篇手稿版的书。这几本没有被烧掉也算是奇迹了。”

新闻的日期是“2014年4月8日”。是十年前。虽然听说沟吕木已经去世，但我还以为是病死呢……竟然死得这么惨。

“……不好意思又问一遍，未印刷的手稿版小说，只有烧剩下的这几本吗？ 沟吕木厄藻制作《未完图书》的时候应该要把手稿交给印刷厂的吧。印刷厂里没有留下他的手稿或是数据吗？”

“是有去查过，但查的时候已经过了保存期限，东西都被处理掉了。警方和我们前辈司书到处跑了很多地方，总算在一个印刷厂里找到了 ，但是只有寥寥几部。……能知道书名和印刷数已算是为数不多的收获了。”

有可能他是在好几家不同的印刷厂印的，要么是在那种小到躲过了搜查网的打印店制作的，或者是在隐藏在暗处的打印店。

想想看，如果所有《未完图书》都是在同一家印刷厂制作的话，那么知道是哪家印刷厂自然就能知道一共有多少本《未完图书》了。

“多亏了没有被烧毁的手稿本，我们才能推断出沟吕木厄藻的写作情况。 从稿纸上记录的日期来看，至少他一当上老师就开始写作了。”

我在脑中快速计算。

沟吕木按部就班地升学，按他二十二、三岁大学毕业去上班来算……从他死亡时的年龄逆着推算，他当上老师的时候是1974年，距今半个世纪以前。那时别说是智能手机邮，就是个人电脑或是文字处理机都还没有出现。

如果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写推理小说，那么从职业生涯来论他就是超过了笠井洁的超级元老级人物。几乎和辻真先差不多了。

而且，在到他去世的这约40年中留下了超过百部作品……他得每年写两、三部才行。而且他的主业还是教师。我又一次理解了为什么杠称呼他为“怪物”。

不对……令人不安的疑问又增加了。

“火灾的原因还不清楚对吧。 如果说是发书人杀死了沟吕木厄藻，抢走了《未完图书》，并将手稿与他的家付之一炬……有这种可能吗？”

杠说过，手稿版的书也没有解答篇。有没有可能是有发书人将解答篇全部抽走之后，再放火烧了他的家呢。

“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杠平静地摇摇头。“手稿本也没有解答篇，如果要说沟吕木最开始写手稿的时候就没有写解答篇，那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反驳。但是，我个人并不认为沟吕木没有准备解答篇。如果没有标准答案，那么得到了《未完图书》的犯人们就算是推理出了答案，发书人也没有办法确认答案是否正确了。” 一个业余作家写下的诸多推理犯人的小说，解答篇遗失，作者又离奇死亡，他留下的问题篇又引发了数起未解决案件。我竟然被卷进了如此麻烦的事态中。……而且，“我读的那本《未完图书》——《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第一起案件发生在音乐教室。而书就放在音乐教室。 也就是说——最近会在音乐教室里发生杀人事件？！”

杠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短暂的沉默后，她的手动了，将头发散开来。波浪卷发披在身后，轻轻摇动。

当她抬起头时，眼中已满是刺骨的寒光。

“这是在说什么呢，本仮屋同学。 拿着那本《未完图书》的你，正是今后可能发生的杀人案的头号嫌疑人哦。”

“……啊！？” 我目瞪口呆。“不是吧……等下等下。我的嫌疑不是洗清了吗？！”

“我说了‘暂时’了吧”

杠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我的角度看，说音乐教室里放着《未完图书》只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你大摇大摆地拿着《未完图书》，说不定是为了摆脱嫌疑才故意那么做的。 ……我一直很在意你。刚一入学你就天天来图书室，用一幅看不上眼的表情打量推理小说区的图书，可以感觉到你有充分的潜质沾染《未完图书》。今天你早早就离开了图书室，我觉得奇怪就去找了找——没想到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原来她是追着我来到音乐教室的啊……虽然想反驳她说你竟然那样看待我，但她说的基本都是事实，所以我没有开口。

“想洗清你的嫌疑只有一个办法——协助我”杠宣布“尽可能和我一起行动，防范案件发生。这次侥幸提前拿到了《未完图书》，这样就可以预测会发生什么样的案件了。 既然决

定好了就开始行动吧。……本仮屋同学，你呆呆地坐在那里干什么？今天晚上就有可能发生案件，快点准备吧。”

就这样，我大概是以这世上最不值得高兴的理由，将要和一个女孩共度一夜。

……饶了我吧。真的。

＊

我没想到在夜晚潜入学校竟是如此紧张、如此令人害怕——而且还是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

晚上八点。我和杠一同潜入了黑漆漆的音乐教室里，两个人躲在桌子下面。

“我说……怎么说呢，没有更好的地方了吗？”

我和杠的物理距离贴近到两人的手臂都轻轻挨住了。可以听到对方轻轻的喘息声。要说我心如止水那肯定是假的，但让我心跳加速的是另一种别样的紧张感。

“没有哦。而且这个样子更能防止你逃跑。”

确实。

门是开着的……或者说是我们打开的。在去KTV之前找老师还钥匙的时候，其实偷偷把钥匙换了。这是个经典的密室诡计。

当然，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杠干的。

“只要在明天之前再换回来就行了嘛。我会搞定的。”她说得轻松……但就算给老师的假钥匙其实是杠的东西——是她家的钥匙——把它递给老师的可是我啊。还好平安地把钥匙又换回来了，不过要是被发现了，那可不止挨顿骂那么简单。

说起来我们刚才是从教职工通道进的学校。当时都那个点儿了，公办室却还是灯火通明。

当时杠淡定地自言自语“现在还没有接入安保系统……没问题”，让我联想到好像是要突入地雷密布的战场一般。

而现在我感觉就像是已经身处头顶枪弹纷飞的战壕之中了。

“等我们监视结束的时候，老师们也该回去了吧”

老师们还在学校的话，我们回去的时候被发现的风险很大。但是如果办公室里没有老师的话，安保系统肯定就会起动。这刚入学还没有一个月可千万别搞到停学处分啊。

“没事的”杠小声低语。“学校的安保系统仅限于面向校外的窗户、个别房间门上的开关传感器和一楼的人体感应器。从楼上的紧急出口出去或是进出音乐教室都不会被感知到。”

她连安保系统的配布和漏洞都一清二楚，实在恐怖。

这么一说，《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完全没有传感器之类的东西。虽然故事算是发生在现代日本，但并没有明说书中的年代和地区。似乎在几十年前的时候，校工、保安和住校的老师们是会在夜间巡视校园的。我想起《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中也有类似的情节。

而如今已经是机器警备时代了。实际上我也听到过些传闻，说是现在的这些学校，夜间警备因为人手不足还是什么原因，要换成用传感器的远程监控了——当然每个学校的情况也都不一样。

从杠的说明推算回去，《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作者，沟吕木厄藻开始写作是上世纪七十年代。要说他的作品中没有出现传感器是因为书中的故事发生在那个年代，那也说得通。书中的描写本来就很难和现实分毫不差。要是一样还得了吗。

我看向墙壁。面对大门的左手边最里面角落有一扇门，是通向音乐准备室的。在《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音乐教室与音乐准备室在建筑结构上是分离的，只有出到音乐教室外面才能进入准备室。而现实则相反，要进出准备室必须得通过音乐教室。虚构作品果然和现实不同。

“我们要监视到什么时候啊。我怎么说也不能陪你到会被警察问话的时间”

“不用担心那个，警察那边我们能搞定”

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司书权限好像可以匹敌警察啊……不对，等下。

“那个啊……恕我冒昧，杠小姐您真实年龄是？不会已经到了可以合法喝酒的年纪了吧。”

我之前想过她可能是兼职在做司书的工作，但是非本职的司书的权限应该不足以和警察相提并论吧。……她到底何方神圣啊。

“保密。司书的个人信息决不能向外界透露”不出所料，被她轻松挡了回来。

果然比我大吧。虽然她校服的丝带是绿色的，外表上看也像是同级生——不如说杠的容貌看起来非常年轻，说是刚入学的高一新生也不奇怪。

但是，她在音乐教室里轻而易举的就把我制服，这种身手实在不像是义务教育结束后短短一个月就能练出来的。

杠是怎么加入未完图书委员会，来到我们学校的呢。她是调查员这件事校方知不知道呢——

不对，我是要说这个“不是这个问题……要是不早点回去家里人会怀疑我的”

我父母都在上班，但如今都强调平衡好生活和工作，所以两个人都十点后才回家这种情况非常罕见。虽然我事先给我妈发了条短信说荒川叫我玩去了，但我妈果然给我回消息说让我别玩到太晚。

“本仮屋同学，你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吗？”杠叹了口气。“在你没有证明自己和《未完图书》无关之前，你是没办法洗清自己的嫌疑的。会不会被家里人怀疑，事到如今不是最重要的。”

“对我来说这是大问题。”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晚上偷溜进学校和女生亲密接触，那才完蛋了。

“杠小姐才是吧，家里人不担心吗？”

“……我现在一个住着” 杠的声音更小了“而且，他们也从前辈司书那里听说了，我们因工通宵是常有的事。”

因工——未成年人加班到深夜是因违反劳动法的。她果然年纪比我大……又或者说，是那种只在虚构作品中看到过的“凌驾于法律上的措施”在起作用。说起来未完图书委员会这个组织本身就像是虚构作品中的东西——

我想问的事有太多，但杠谈及自身的时候声色生硬，没法再深究了。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音乐教室厚重的大门外没有传过来一点声音。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声回响在室内。

“会来吗”

“某种程度上希望有人能来。犯人和被害人至少来一个吧……当然，在犯人想要动手的时候把他当场制伏是最好的。”

音乐教室的大门现在是打开的。杠透露，《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第一起案件中——虽然她没有细说——犯案之前锁应该是打开的。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第一起案件正是音乐教室的密室杀人。杠对案发前后的上锁情况心中有数，说明她早已看穿了这第一案。（没有解明呢。还只是在推测阶段）她本是这么说的，但对于完全找不到地方下手的来说，能有这般推测就已经是料事如神了。

（这是我的工作。解开沟吕木的致读者的挑战信，也是我们未完图书委员会的任务之一）

如果模仿沟吕木厄藻的《未完图书》进行犯罪，那么这个行为就是现实世界中的“致读者的挑战信”。也就是说，司书得有名侦探般的推理能力吗。

……这么一说。“沟吕木厄藻书中的侦探是谁？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讲叙者视角感觉倒像是负责解谜的。”

“目前确认的《未完图书》中，还没有共通的侦探角色出现。因为出场人物全都没有关联。在未发现的作品或许可能有跨作品出场的名侦探……但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基本上写作的时候以共通人物为核心来创作，会比较容易展开故事。尤其是推理作品中还有‘名侦探’这一手王牌。但是至今为止发现的沟吕木《未完图书》中却并没有共通的人物。恐怕所有的《未完图书》都是没有侦探的非系列小说。”

连城三纪彦那种吗。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主视角虽然也有所发现，但没确认到底是不是真相，故事就那么在问题篇结束了……想想看，如果《未完图书》真的是为了教唆犯罪才被创作出来的，那跨作品的名侦探就不该出现。

“《林中四人之死》那个案子是怎么破的呢。一开始的时候当成是集体自杀了，也不知道业余作家沟吕木和《未完图书》的存在吧。”

“真要说的话，只是运气好吧。犯人干了件大蠢事。他又干了件别的伤害案件，警察在搜查他家的时候发现了那本《林中四人之死》”

原来是这时才发现他身上还背了如此大的案子。反过来说，即使以21世纪的科学搜查技术，也没办法以原本的罪名逮捕用《未完图书》实现犯罪的凶手。

“这些书都是半个世纪以前开始写的吧。没想到一直留在到了现在啊。”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里没有传感器，让我感受到了时代变迁的沧桑，不过这样说的话，二阶堂黎人的兰子系列也是以昭和四十年代为背景的。

“也可能是发书人特地选出了能在现代执行的书。技术进步了，但很多诡计的原理是没有变的。而且，沟吕木一直活到了十年前，他也是见证了技术的革新的。”

她这么一说，确实沟吕木厄藻是2014年去世的，那时已经诞生了智能手机和网络社交媒体了。他晚年的作品中可能也加入了这些要素，也可能修改了早年间的作品来适应现代。

“别的案情也大同小异。如果不是犯人有重大失误，或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那有一大半案件都无法侦破。这也是设立《未完图书委员会》的目的之一。对于沟吕木的作品所引发的案件，只靠人海战术或者科学搜查是搞不定的。必须得有不同于传统搜查手段的方法，比如想象力、推理能力这些。这都是从之前案件中得到的教训。不能小瞧沟吕木的《未完图书》，认为它们是落伍的老古董。就算是半世纪以前成书的早期作品也是，不然我们就会栽跟头。不论是对《未完图书》，还是对实行犯——对你也是 ”

看来杠所说的‘我们’中不包括在下。

不知为何，这让我感到十分寂寞。

然后，又是沉默。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偶尔想到什么时有几段断断续续的对话，被焦躁炙烤着，不知不觉已来到了晚上十点。

——结果一个人也没来。

犯人也好被害人也好还是留校的老师也好，除了我们之外没有一个人踏入音乐教室中。

＊

走出学校大门一百米左右，我感到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太好了……”

穿过走廊回到主楼，偷偷从紧急出口溜出教学楼，为了避开教师的视线——可怕的是，那时办公室的灯正好熄灭——我们遁入黑暗逃出了学校地界。虽然这场脱逃剧写在纸上只两、三行，但我的精神却已被消磨到了极限。

多亏杠熟知学校的安保系统，不然我们现在肯定已经被保安撵着到处跑了。不对，本来就是杠非要拖着我来的，我感谢她干嘛。

“你太夸张了吧……又没有生命危险。” 杠已经梳回了麻花辫，皱着眉头说道。她身上一点也感觉不到是刚经历一场逃亡，举止十分从容。

“社会意义上来说还真是生死存亡……还什么收获都没有……”

而且钥匙也没换回去，音乐教室的钥匙还在杠手里拿着。虽然她承诺会负责搞定，但把假钥匙亲手给老师的可是我，现在我的生死都握在她手里了，实在是放心不下。

“只是今天是这样……”杠的口中冒出极度令人不安的话来“但不能大意，《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书中没有明确的杀人日期……也许案件会发生在明天，又或是后天。在确认安全之前都不能松气。”

“明天还要监视？饶了我吧。”

要是不止一天的话，我在爸妈那里的借口就不好使了。还可能会被学校发现，而且我自己实在没有那个心力。

面对我的拼命诉苦，杠苦笑道“我也不会那么勉强你的，今天是应急举措。明天开始大概会增加人手的……我会继续调查学校内部，还有监视你。”

“请务必再加一个选项，那就是把我从嫌疑人名单上排除出去。

“这个嘛……得再视情况而定”

真是含糊其辞的说法。

“走吧……本仮屋同学，你家在哪边？”

“啊”她是想跟到我家去吗。

“肯定啊。……我说了吧，要继续监视你哦。”杠微笑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

最后杠还真的跟着我到了家门前。

深夜回家路上，和女生独处。单看字面，本该是充满甜蜜氛围的场景，但实际根本就是明目张胆的跟踪。根本没有一点浪漫氛围。一路上和在音乐教室里蹲守时一样，偶尔有几句交谈，然后就是大段的沉默。

“杠小姐是住在哪里？”

“保密……音乐教室里我也说了，司书的个人信息是机密”

“未完图书委员会一共有多少人？除了杠以外学校里还有你的同事吗”

“这也是秘密……组织的情报，包括规模也内都是不能公开的。”

“能让我再看一遍《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吗”

“这个不行。原则上《未完图书》只能调查相关人员看。……我作为司书，没有许可也不能拿出去。”

“……那本书是谁放在那儿的呢”

“……我回答不了。我并没有亲眼看到你在音乐教室里拿到它的场景。”

经过了一段既漫长又短暂的尴尬时光后，杠和我来到了我家门前。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半了。

“明天见——是这样吧”

“嗯，我早来接你。”

“你够了！至少请待在从我家窗户看不到的地方。”

要是她待在玄关前等我，不知道邻居间会传出什么流言来。

“……这样啊”杠的回答中有点不满的意思。

比我早一点到家的母亲小说了我几句，我吃完迟来的晚饭，冲了个澡。当我躺到自己房间的床上时，时间已经接近半夜十二点了。

……累死我了。

今天真是不得了。我不过是把文具袋落在了音乐教室，竟然因此被女生扭住胳膊，被当作潜在杀人犯，最后还陷入了违反校规、被警察训诫的危机，这谁能想得到呢。

不对，稀里糊涂地捡了别人的文库本还看的津津有味的我也有一半的责任……但就算书名写了“杀人”，也不可能想到它会真的和现实中的杀人事件有联系的吧。要真是这样岂不是世上所有推理爱好者都成杀人犯了。

“未完图书委员会吗”

再回想起来，这些话真是没有一点现实感。甚至让人怀疑这一切不会都是杠的妄想吧。毕竟这个时代都诞生深度伪造技术这种东西，她给我看的图片和新闻全部都是伪造的——也不能说完全没可能。

但是——我在音乐教室里读的那本文库本毫无疑问是存在的。

致读者挑战信后面空无一物的，未完的本格推理小说。在封闭学校中发生的无解连续杀人。沟吕木厄藻这个从未见过的笔名。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

我拿起手机，又搜索起沟吕木厄藻这个名字。

……相关信息，为0。

我把搜索关键词又换成《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和《林中四人之死》，但还是什么都没查到。倒是有相似的书名或是一些语句，但没有查到完全同名的书。

就好像是——仅仅在下课后的那段短暂时光里，那本书突然出现，然后又凭空消失了一样。在网络上也找不到沟吕木厄藻的一点痕迹。

我又换了兴梠八云搜索。——有一则信息。“居民楼火灾 一人死亡 7日凌晨XX市发生火灾……兴梠八云（63岁）同日失踪……” 这是杠给我看的那则报道。

我回忆了一下，又输入别的关键词——“2015年 杀人 尸体遗弃 集体自杀”

“……2015年——市的山林中发生死亡案……男子因涉嫌杀人和弃尸被逮捕。 案件最初被定为集体自杀……”

鸡皮疙瘩冒起来了。有的。……杠给我看的那些报道显示在我手机上。

沟吕木厄藻的痕迹被隐去，只留下了现实中的死亡案件——一种迷失在了反乌托邦的世界中似的感觉爬满全身。

……冷静点。

杠不是说了吗，沟吕木厄藻的作品并没有发表，也没有加过征文赛。那么搜索不到沟吕木厄藻这个名字也没什么奇怪的。要是实在放不下的话明天去问问杠就好了。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了双眼。明明已经累得很了，我却没有一点睡意。当我沉入梦乡时，已过去了一个小时了。

＊

一阵旋律和震动响起。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射进来。枕边的手机亮着[07：15]，还在不停震动。

不好，睡过了……我正想着，忽的，看到时间的下面有“杠来流伽”一行字，我跳了起来。

电话。我想起来昨天在KTV的时候我们半强制性地交换了联系方式。

“喂，你好——”

“本仮屋同学……你现在在哪？”

招呼都没打。隐约感觉杠的声音中有些紧迫感。

“什么在哪的……我刚起床，还没从房间里出去呢，脸也没洗衣服也没换。怎么了？”

短暂的沉默。只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过了一会。

“在吗？好好听着。 学校里有学生被杀了。 已经召集老师们，要开始问讯了。”

我的睡意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去。

“什……什么，开玩笑吧，真的假的？”

“真的。……我也，不想打这通电话的。”

“但——但是昨天夜里，我们不是在音乐教室里监视到那么晚了吗？……难道说在那之后，有人在我们走了后潜入了音乐教室吗？”

实在是难以置信。这是真的吗。真的有人模仿沟吕木厄藻的《未完图书》进行犯罪了吗。

同时，一种自责感涌上心头。被爸妈骂还是被警察训导，这些都不过是借口，要是我当时继续监视下去的话——

“不对”杠的声音中渗着苦涩。“事实大概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尸体并不是在音乐教室被发现的，而是美术教室。这不是‘第一案’。《未完图书》中的顺序被打乱了，先发生的是‘第二起案件’。……我们的预料落空了。这种事还是头一回。本仮屋同学，你也得接受问话。我告诉你地方，快点来。今天不上学，不用穿校服也没事。……怎么了，本仮屋同学，在听吗？”

第一卷 第二章

教师的一天总是开始得很早，至少比学生更早。

在早上开班会之前，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还有例会。大多是校长冗长的讲话。然后就是通知各种事情。有活动或是月考的时候还会传达注意事项。例会的开始时间是在班会前十五分钟，但因为教师是不能迟到的，考虑到还要备课，最少也得在上午八点前进办公室才行。要是再加上要指导社团活动的晨练，那还得再把上班时间往前提。

就算没有这些事，作为还没有习惯工作的新任教师，仅仅是处理每天的杂事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一大早到了学校，赶紧想办法把前一天加班也没干完的工作解决掉——这早已成了森田的日常。

再加上音乐教室里出现了那么惨痛的事件。晚上加班也受到了限制。这是意在让师生们尽量不要待在校园里，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早上来太早也不好，但是堆积的工作有很多是在家里干不了的。

大概早上6点，森田到了办公室。别说学生了，其他的老师也都没来。校内要到八点才会开始热闹起来。

就在还不到7点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却被敲响了，还没等森田回应，学生们就涌了进来，把森田吓了一大跳。

“啊，太好了森田老师”“求求老师了，帮帮我们吧”“美术教室出了大问题了”“别的老师都还没有来，能帮我们开下门吗”

四五名女生围了上来，森田慌忙应付道“等下，冷静一点。”上班还不到一个月，森田还没能记住学生们的脸和名字。

“发生什么事了？而且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在学校”

“一会儿再说吧，请开一下美术教室”长发的女生一幅走投无路般的语气。“我们美术社的清美可能在美术教室里面”

森田像被这位领袖般的长发女生的气势压制住了，从办公室的钥匙箱中取了美术室钥匙，带着女生们向楼上走去。

从少女们断断续续的交谈中可以知道，她们大概是打算一大早绘制分发用的宣传画，来招揽新社员。不是打印而是手绘，特地费此工夫，好像是为了和其他的社团形成差异化。多么青春洋溢的想法，但却出了问题。有一位社员到了集合时间却还没出现。

“是不是起不来床啊。6点半就集合，我一个大人都觉得辛苦。”手表的时针已指向7点。森田特地用轻快的语气说道。但长发的少女摇了摇头。“清美早上很精神的，而且您看一下美术室的样子就知道，明显不是正常情况。”

为什么门都没打开就说情况不寻常呢。就在几十秒后，森田的这个疑问在到达美术室前的一瞬间得到了解答。

美术室门上的玻璃被涂黑了。

森田花了好几秒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美术教室和普通的教室一样，东西两边各有两扇推拉门，而这两扇门上的玻璃都被某种颜料一样的东西涂成了黑色。

“这是”“今早一来就是这样了。昨天还好好的”长头发的女生回答。

东西两扇门的玻璃上，面对走廊的外表面都干干净净的，涂料好像是从美术室的内部涂上去的。有人进了美术室，把门玻璃涂黑了。先不管为什么要这么干，从情况上来看只能是这样。

问题是，这个人是怎么进入本应上着锁的美术室的。

森田把手放到东侧的门上，使劲一拉。门不动。试了几次也只是嘎达嘎达地轻微晃动。这边的门外面没有钥匙孔，只能从室内上锁。

森田走向有钥匙孔的西边门，同样用手拉了拉。果然也没有用，纹丝不动。再跑去西边隔壁的美术准备室，这边的门也关着。

是有人偷溜进了办公室，借走了美术室的钥匙，搞了通恶作剧后又跑掉了吗。但这是何时、又是怎么办到的呢。

这时，森田作为一名教师，当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有人在里边吗？” 森田敲敲门。说不定这个学生现在就在里面。“在的话应一声。里面有人吗？”

没有回答。

“那我可开门了啊” 虽然森田的语气很强硬，但握钥匙的手在颤抖。

美术室两边的门玻璃都被从内侧涂黑了。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森田感觉到并不这么简单。不论是实习时还是任职以来都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态。

可能是因为紧张，森田开锁的时候插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去。总算打开了门，森田刚一脚踏进美术室，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品似的味道。

然后是。

当森田的目光触及到美术室正中央附近摆着的那个东西的一瞬间，森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那是一位少女，仅有一卷布包裹着她的身体，被放置在了椅子上。

这景象诡异至极。

她头发齐肩，大部分的头发都被胡乱涂成了蓝色。

并不是她染过发，而是像被油漆罐当头浇下一般，染料粗暴地沾满了头发。

脸上残留着数道蓝色颜料流淌的痕迹，衬得脸颊愈发苍白。

而喉咙到胸口则是红色。乍一看像是沾满鲜血，仔细看发现也是染料。还有一条更细的痕迹，从颜料的缝隙间由脖子侧面水平延伸至后颈处。

双腿从布中长长伸出，脚跟无力地落在地板上。是光腿，没有穿鞋也没有穿袜子，更没有裙子。但是，脚趾却被涂成了绿色。

无力垂下的双手的指甲也和喉咙胸腔一样染成了红色。明显高于其他社员的身体弯了起来，被布包着，从缝隙间可以看到裸露的肌肤。布上到处是红蓝绿的染料，周围的地板上散布着许多斑点。

看样子，是有人剥下了她的衣物，再将她裹在布里，用身体当画布肆意涂抹。

美术室的内部也是画布。

不止是门玻璃，西侧的黑板、对面东侧的黑板还有靠近走廊那边的墙壁，全部都有刷子刷过的痕迹。在女生和椅子的背后，美术室的东边一侧，杂乱地摆着五个画板，每个上面都有画布，风景画、静物画、肖像画，大概是美术社社员的作品。

东侧墙壁的窗边下有三个开封的颜料罐，分别是红、绿、蓝三种颜色，每个罐子中都有刷子。森田收回视线。

少女的身体纹丝不动。微微张开的眼皮一眨不眨，眼睛暗淡无光。

她已经去世了。

很明显，已经晚了。不懂医学知识的森田也一下子看了出来。

“清！”“小清！”“不会吧—”“清学姐！”“你说说话！”

五个女生正要跑过去。

“别动！”森田下意识制止了她们“别过去。你们先出去”

“为什么，清她—”

“到走廊里去”森田的吼声近乎训斥了。“没有允许前什么都不要做，我们老师会去联系警察”

女生们瞪着森田，视线中满是谴责，但还是咬着嘴唇走出了美术教室。

森田萎靡地想一屁股坐下，但还是强忍着又一次巡视起美术教室来。

南边的窗户全部关着，上着锁。

西边的墙壁靠窗的地方能看到一扇带着把手的门，那边通往隔壁的美术准备室。咽了口唾沫，森田取出手帕垫在门把手上，握住把手一转。没有上锁，这倒出乎森田意料，门很普通地打开了。

准备室里乱七八糟。

地上散落着笔和装颜料的软管，坏掉的画架腿倒在走廊侧的门旁边。老旧的石膏像上满是擦伤，就那么放在墙边。

更显眼的是，在靠窗的最里面，立着一个裹着白布的圆筒。少女身上裹着的布，似乎就是从这上面裁剪下来的。

不过，里面似乎并没有人。也没有可以藏身的空间。通向走廊门上面也没有门闩或者固定杆之类的东西。门锁的开关拨到了上方，是上锁状态。看来只是单纯锁上了而已。

回到美术室里。所有专用教室的钥匙都保管在职员室的钥匙箱里，只有教职工知道密码。而且密码最近才刚更换过。

此外，教职工通道和办公室的钥匙，都保存在玄关附近的储物柜里。储物柜嵌在墙内，设计得毫不显眼。要取出里面的东西，需要教职工持有的专用钥匙，以及另一套独立的密码。

总而言之，专用教室的钥匙被层层保护着。森田早上来了之后打开了玄关和办公室，之后就一直待在办公室里，直到美术部员到来之前，没有看到任何人。

那么，这个被放置在椅子上的少女，还有将少女弄成这个样子的人，又是如何出入美术教室的呢。

现在美术教室中只有森田和少女，旁边的准备室也空无一人，要说还有地方能藏人，那就只有东边门附近放清洁工具的柜子了。那些摆着画布的画架都不足以遮挡住一个人全身。

森田策动打颤的双腿，走过少女身边，从画架中间的空隙处穿过。

东边的门和准备室的门一样，开关拨到了上面，锁着。还有。

一根银色的细线，落在东侧墙壁与画架中间的地面上。

长度有一两米左右，刚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根线，它没有打结，细细长长的，如同蛇的尸骸一样画出一道平缓的波浪线。

胆怯爬上心头。

这是钢琴的弦。为什么会在美术室里。森田感觉自己面上已失了血色，用手帕包住柜子的门，扭动了把手。

没有人。只有几条扫帚和簸箕胡乱地扔在里面。

＊

和前一天刚刚认识的女生第二天一大早在家门口碰头。不管让谁看这都是‘表白后的初次约会’吧，但我却心情复杂，完全没有一丁点酸酸甜甜的感觉。

“本仮屋君……以防万一，我问问你。 昨天晚上十点三十分——和我分别之后，一直到深夜两点之间，你在哪？在干什么？”

——早上九点，闹市的汉堡店里。

我和杠对坐在双人座上，但实际上我是在接受杠的审讯。

还好——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附近的座位上没有其他客人。杠的手边是沙拉、玉米汤和草莓芭菲，而我则是一杯混合咖啡。桌上的东西如实地展现着我们地位的差距。

“半夜十二点前后——这是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

“请不要用提问来回答提问。”杠透过眼镜瞪我……我本来还要再点个猪排盖饭来着。

“我在自己家里呢。爸妈一直教训我到十一点，然后我吃了点东西冲个澡，十二点前回到了自己房间，在接到你电话之前，我都一直在床上躺着。”

“没有不在场证明……吗”杠一边将勺子插入芭菲，一边无比简短地总结了我的证言。……居然先吃芭菲吗，还是这么一大早。

“难道说，真的是在怀疑我吗”

“根据警方的消息……现场的情况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描述的第二起案件的场景完全一致。发现尸体的过程也是。本仮屋君，整本书的内容你都记住了对吧？”

不是提问，而是确认。

“……虽然说不上一字不差” 毕竟是昨天刚看的，肯定不能说已经记得一干二净了，我回忆起第二案的场景来。

新任教师一大早赶到学校处理工作，女学生们跑来办公室，要求打开美术室的门。老师拿着钥匙来到美术教室，发现门玻璃被从内侧涂黑了。打开门飞奔入内的老师目睹了放在椅子上的女生尸体。少女的尸体用白布裹住，乱七八糟地涂着红绿蓝的油漆。屋内三面墙壁上也同样被颜料涂抹。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的踪影，而且门窗都锁着。……

先不论细节，故事的整体情节大概是这样。

“我说啊，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你让我说这些，是不是想看我会不会不小心说出只有犯人才知道的信息？”

“……也许”

果然是啊。

“但事到如今再想糊弄反而对你更不利。本仮屋同学你已经知道了《未完图书》的存在，也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看完了，知道它没有解答篇……这是你昨天亲口说了的”

我这才惊觉，昨天我就已经给自己挖好坑了。于是我只能在我能想起来的范围内，原原本本的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概要讲述了一遍，刚才前文描述的正是第二案的开头场景。

——事情发生在一个寄宿制的高中里。在音乐教室中发现了一名合唱团女生的尸体，故事由此拉开大幕。

春靠在在架钢琴上气绝身亡，小个子的女生美湖哭号着，高个的学姐圆佳则努力地想冷静下来。钢琴琴键上有着血痕，琴弦从侧板中探出。

而且，发现尸体的时候，门和窗都上着锁。

之后的调查中，从伤口的方向和血迹的样式分析，判断春的死是他杀，并且作为凶器的那把刀不是春放在那里的，而是别人扔在那儿的。毫无疑问这是密室杀人。

主视角人物——也就是故事的讲述者，是美湖的朋友。

讲述者作为春的同班同学，希望事件能早点解决，以告慰美湖和逝去的春，但是搜查却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学校中到处是沉重的气氛，讲述者虽然也心急万分，但她能做的，也只有和美湖一起向春身边的学生问话而已。

不久后，校内开始传起了流言——合唱团的顾问老师野口，他似乎和“多名女学生”之间有不正当关系。

而就在尸体被发现的前一晚，野口一直加班到很晚。这一情况一经发现，便招致了些许流言，说春就是这“多名女学生”中的一员，这种不负责任的传闻深深伤害了故事的讲述者。

就在大家煞有介事地传言凶手会不会是野口时，美术教室中的第二起案件发生了。

被害者是美术社的社员，清美。她的衣服被剥去，身子用布卷起，头发、皮肤和布上都被胡乱抹上了三色的颜料。教师森田和其他美术社成员一起发现了尸体，和第一案时一样，美术教室也从内被上了锁。

美术室的门上方下方都没有线可以通过的空间，几乎不可能利用线绳来上锁。

密室杀人案连续发生，故事的讲述者认为这两起事件并非没有关联，美湖有同班同学在美术社，在她的帮助下，讲述者接触了美术社的其他成员还有森田老师。但是，还是没有得到能解决案件的决定性语言。

更糟的是，这次美术室里发现尸体时的状况显示，森田有参与案件的嫌疑，被迫停职了。

五月长假过后就发生了第三起案子，在泳池中发现了游泳社成员的尸体。

还远不到游泳的季节，所以泳池边一直都没打扫，但却没有在泳池边发现争斗的痕迹，甚至连足迹都没有。被害人日向的尸体上绑了哑铃，沉在池底中央。

犯人是怎么抹去足迹的。尸体又是怎么沉到泳池的正中间的呢——不同于前两案的密室情景出现在读者眼前。

讲述者猜测，可能是在房顶上作了滑梯。虽然发现尸体的时候屋顶是开着的，但却一点点犯人的足迹也没发现，楼顶的情形就像是在嘲讽她的猜测简直就是陈腐的妄想。

犯人到底是谁，这一串事件之间有没有关联，这些密室又是为什么、如何被创造出来的。谜题没有一个能解答，只有时间在流逝——如同被关在牢狱之中一般的时光。

春的死，清美的死，还有日向的死，会就这样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里吗？不能接受，讲述者没日没夜地思考，终于想到了一点……

在我深挖自己记忆的时候，杠正一边吃着芭菲一边透过眼镜紧盯着我。她认真的眼神和吃芭菲时孩子气的样子真是毫不协调，一会儿是压迫感，一会又让人不禁想微笑，在这种波状攻击下我的精神力已消耗到了极限。

“——于是，在作者沟吕木厄藻提出问题后，《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就结束了……我说的对吗”

“完全正确，细节也记得很清楚嘛”

“毕竟昨天才看完，而且又只有问题篇，怎么可能忘了呢”我喝了口完全冷掉的咖啡。好苦。

“……都说到这里了，我也想问个问题可以吧。这次发生的美术教室杀人案在多大程度上复现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场景？虽然你刚说完全一致，但真的一模一样吗？”

“虽然现在只是大致看了下现场，再结合传闻形成的印象——但可以说除了出场人物的名字不一样以外基本没有区别。……从警方那边听到消息的时候我也很吃惊。 具体的死因还得等解剖后才能知道，但几乎可以确定是他杀。”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书昨天已经被杠回收了。她应该也看过书了，既然她都这么说，那——

“美术室是密室状态？”对于我的提问杠点了点头。

“根据相关人员的证员，总结下来情况的确是这样。……早上6点后沼田老师来上班。7点前美术社成员到了学校，发现美术室那边情况不对，还上了锁，于是跑去办公室……沼田老师带着美术室的钥匙奔向现场，打开门进去后发现了遗体。 窗户、后门、还有隔壁的美术准备室果然都上着锁……大概是这样”

所谓的后门，指的大概是讲台对面的那扇门——也就是《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所说的东边的门。但是。

“……这是假的吧”我在心中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昨天我从杠那里听说了《未完图书》、还有利用《未完图书》施行的犯罪。我自己也拿到了《未完图书》，还亲自看过。但是——竟然真的在我的身边发生了这种小说般的案件，而且还是密室杀人。

要是有推理小说般的剧情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那我肯定会为这不可思议的谜题而激动万分——我曾经这么想过。但我完全错了。我实际上只感觉到恶心，就像是现实被虚构故事所恶意侵蚀一般。

最重要的是，一个最根本的事实，让我的内心惶惶不安。

学校里，死人了。

——“不得了……不得了呀中込学姐。太神了……！”

——“是吧～我画的时候也特有感觉。好像如有神助一般。”

昨天美术室中传来的对话在我脑中复苏。……那时的社员中可能有人已经不在了。

我看向手边的手机“咏太，你收到通知了吗！？学校里好像出人命了”“说是不让在网上发任何东西，媒体来了什么也别说，这应对方式还真是……”“停课就算了，还让待在家里。搞得和处分一样”……朋友A发来的短信中满是抱怨和困惑，告诉我这既非梦境，也非故事。

“可能作为一个推理小说读者的我说这话怪怪的——怎么会有密室杀人啊。这又不是小说。”

“我明白本仮屋君你想说什么……密室杀人这件事，本身就是矛盾的，对吧。”

我想起《姑获鸟之夏》中有类似的一章。好像是说“有人消失在密室中这件事是矛盾的”

推理小说本来就是脱离现实的离奇故事，但就是在天马行空的推理小说中，密室杀人也是其中最不现实的。将一具看得出是他杀的尸体锁进密闭空间中，犯人无法从中得到任何的好处。在古今中外的推理小说中常出现这样的台词，“怎么杀的人等抓住凶手了再让他交待就行”，对于密室杀人的意义的讨论也屡见不鲜。

“就算在现实世界中费尽工夫打造了密室，实际搜查的时候警方可不会理会密室是如何作成的，只会从别的方向步步紧逼。不仅如此，搞这些小把戏反而还会留下不必要的证据，这不是得不偿失嘛。”

“也有道理。但是……也不能断言说密室就是没有意义”

“嗯？”

“这次的案件可能就是典型……由于现场的情况，让前期调查受到了误导，使搜查走入歧途，这样的例子也是有的。 尤其是在‘任何人都可以创造出这个密室’的时候”

“啊”这我没有想到。“是说，为了把嫌疑推给别人，所以创造密室吗？”

“本仮屋君设想的可能是没有半点破绽的完美密室。但是，推理小说中并不全是那种完美的密室。……能明白吧。”

“这倒，的确是”

从我读过的书来看，不如说完美密室反倒是少数。大多数的密室都是有漏洞的，比如因目击证词的矛盾而产生的‘错觉密室’。

要是说让我说出一个和外界完全隔离，完全不可能从外面上锁，除被害人外再无一人的完美密室杀人，那我一下子想到的，只有《三色猫福尔摩斯的推理》，或者《broken fist》了（译注：应该指的是深见真的「战う少女と残酷な少年―ブロークン·フィスト」一书）

从这个角度来看，《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密室甚至都算不上“有漏洞的密室”。只要拿了办公室里的钥匙，就可以随随便便在外面上锁，至少在物理层面上是这样。

问题是，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用了办公室里的钥匙呢——“如果真如杠同学的推测，那这个犯人的目的便是让沼田老师来当替罪羊对吧。”

“我觉得不能太早下结论。若论替罪羊，日常接触美术室钥匙的美术社员们倒是更可能……沼田外的其他老师只要想也能随便拿到钥匙。”

嫌疑人名单比我想得要长啊。

不对，仔细想想看。“美术社员——学生们很难成为犯人的吧？ 特殊教室的钥匙放在办公室里的钥匙箱里。而打开钥匙箱是需要输密码的，只有老师们知道密码——”

“本仮屋同学”杠打断我的话“昨天，你为了找丢了的东西，去办公室借了音乐教室的钥匙吧。……老师输入密码打开钥匙箱的时候，你仔仔细细地看了多久？”

“啊”

我理解她提问意图的一瞬间，才发现我给我自己挖了一个巨大的坑。我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让店里的其他人听见“不，不是我，我没有盯着看！这是误会，我根本没看到她输密码的顺序！”

“这话几乎等于不打自招了”杠看向我的目光已超越了疑惑，近乎怜悯了。……完蛋。

“那杠同学你也怀疑我吗。你不也看完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吗，解开了致读者挑战信的话，不就知道密室的手法和犯人是谁了吗。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工作就是解决《未完图书》引发的犯罪，这可是你说的吧。解开致读者的挑战信，不就等于是解决了事件吗。”

片刻停顿后，杠低下目光，吃了一口芭菲，摇了摇头。“……这回，恐怕不行”

“因为第一案没有发生。就我自己的解读来看……确定凶手身份的线索，就藏在第一起案件中。但是这回第一案整个被跳过了。……现在这样子没有办法锁定凶手。”

我说不出话。所谓以找凶手为目的的推理作品，肯定存在有线索能从逻辑上指明真相。比如一个代表性的例子就是《埃及十字架之谜》中的碘酒瓶——这都明明白白地写在封皮上的简介中了，我这应该不算是剧透吧——但这次案件中的“碘酒瓶”连同整个第一案都一起被犯人弄没了……别说是解答篇了，连问题篇也给删了。

不，不只如此。

“你已经解开《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挑战信了？知道凶手和密室的诡计了吗？”

我记得在昨晚蹲守时，听她说话的意思，她对案发前后的状况已很了解了。那时她还补充说“但还没完全解明”——难道仅过了一夜她就洞悉真相了？

“虽然在解答篇被发现之前，还无法断言……但大致方向已经确定了。”

虽然避开了明确表态，但杠的回答几乎等同于点头了。

“那不就——”

“不行。”

她干脆地拒绝了我“现在还不能说凶手和诡计。……尤其是不能告诉本仮屋君你。”

沉默。想要挤出一丝声音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精神力。

“因为告诉我了的话，就算以后我说漏嘴说出只有真凶才知道的信息，也没法成为证据？”

“不只是这个原因”杠稍稍移开视线。

“我可能说过好几次了，这次的案件和之前的《未完图书》案都不一样……我的答案出了错，这种可能性并不是零。 随随便便将我的揣测告诉你，可能会误导你产生先入为主的错误，这是一定要避免的。”

事后想来，这确实可能是符合她性格的顾虑。

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杠的话就等于是在说“不需要你在这里瞎想”——不知为何这让我很是不甘。

＊

因为不甘，汉堡店的问讯一结束，我回到家里后就决定要把能调查的地方全部都调查一遍。

不过，并不是调查现实中发生的案件，而是从那本被杠收缴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开始入手。

虽然杠说因为第一案被跳过了所以没有办法锁定凶手，但反过来说，如果解开了书中第一案的真相，那么也就清楚凶手的身份了。

回想起开篇的场景。琴键上残留着血痕，被害者靠在钢琴腿上，谱架上放着的乐谱……好像是《什么钢琴协奏曲什么什么小调》来着。

我用手机一查，发现正确的曲名是《A小调钢琴协奏曲,Op16-I》。

打开一个演奏视频看看，有几十分钟长。这——

“这不是合唱用的”

正如我所想的，既不是合唱用的也不是独唱用的，单纯是钢琴和管弦声部。

评价好像说这是首很有名的古典钢琴曲，视频下面有“在音乐课上听过，好怀念～”之类的评论。深有同感，就是平时不听古典音乐的我也想点个收藏。

但是，既然和合唱没有关系，为什么被害者要弹这个曲子呢——

其实在书中很早就解答了这个疑问，也说得很明白。被害人春从小就喜欢弹钢琴，她加入合唱团也是因为只有这里可以天天弹钢琴。《A小调钢琴协奏曲,Op16-I》是春平日个人练习的时候用来热身的曲子。

但——为什么她会在社团活动结束后的音乐教室里练习呢。而且她又是怎么进的音乐教室呢。这些问题在《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书中都是未解之谜。

发现尸体的时候谱架上乐谱被翻到了第一乐章的结尾处。一般想来，被害人是在弹到这里的时候被杀害的。从曲子开始到第一乐章结尾所需要的时间，能不能用来锁定行凶的时间呢。

……这一点一开始我就想到了，但是并不知道案发当晚春把这首曲子弹了几遍，所以也行不通。也没办法保证春是从头弹到尾的，也可能是在重复弹奏困难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春是在练习钢琴时被杀害的’这一状况也可能是凶手伪装出来的。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后面还提到了，被害人的书包中还有别的乐谱——合唱的伴奏曲。要练习的话会不会从那个曲子开始呢。

不行。我完全理不清线索和犯人有什么关联——或者说也许没有关联。调查好像一开始就深陷一片大雾之中。

＊

周末过后，学校重新开学。

我像往常一样，从家里出来，穿过校门，进入教室。开学半个月才好不容易习惯了的生活，短短数日就变了个样。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解答到现在还是白卷。要命的是原书还被杠给收缴走了。

说起收缴，杠换掉的音乐教室钥匙好像在发现尸体后透过警察又秘密还回去了。这真是完完全全的滥用职权。

走进教室我刚坐下，朋友A—荒川就冲我打招呼“怎么了咏太，一大早就一脸疲惫的。”

“……没，我觉得我挺正常的。我脸色那么差吗”

“就像是被人逼着通宵看完了一本无聊的推理小说一样啊”

没说中倒也差不太多，我无言以对。

我现在的处境应该是“从开篇就被调查人员盯上的明显有问题的嫌疑人”。主人公被冤枉深陷绝境的推理作品并不少，《幻影女郎》就是如此。但看这些作品的时候我都是作为读者，是无责任的第三方，所以才看得津津有味，这个道理我这几天才深切体会到。等在现实中体验一回就知道了，根本就没有闲工夫觉得有趣。

但我也没办法和面前的友人商量这事。

杠很强硬地让我保密，沟吕木厄藻的信息、“未完图书委员会”还有杠本人的信息，我都不能透露。我发现了没有解答篇的文库本、被杠反剪双臂按倒在地、夜里溜进学校监视、违反校方指令外出到汉堡店里和杠争论探讨……这些事我都不能就那么说出去。……就算说出去也不知道人家信不信。

“你想多了啦。学校里刚死过人，我春风得意地来上学也不好吧。”

美术室的案件电视新闻、晚报、网络新闻都有报道。虽然都是地方台。

沟吕木厄藻的名字，美术室的密室，甚至发现尸体是在美术室这些信息都瞒了下来，只是轻描淡写地报道，在学校中有女学生死亡，正在沿意外事故和案件两条线分别调查。

荒川没回话，他看我前面的位子刚好没人，就随便坐了下来，眯起眼睛打量起我。

“……干什么啊”

“没什么，我是觉得你真了不得啊。学校里出了谜之杀人案。我还以为咏太你作为一个推理狂肯定会兴冲冲地来上学呢。”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啊”

庭中有积雪便会幻视无足迹杀人，进到有趣的建筑物里就会妄想密室杀人，这些都是我们推理爱好者会干的事，但可没有大条到身边出了杀人案还觉得有意思前去搞事。你给我向全国的推理爱好者道歉啊！

……嗯？“荒川”我压低了声音。“谜之杀人案是什么意思。死的那人，是被杀害的吗？”

至少单从报道出来的新闻来看，是无法断言这是他杀的。

荒川一挑眉毛，好像在说我这个问题问得太蠢了。

“班群里都传开流言了，说是沼田好像被怀疑上了。都说被怀疑了，那肯定是杀人喽。”他环视了下周围，点了几下手机后放到了我桌子上。……等下，这班群什么情况。我怎么不知道我们班还有个群？难道我这是被排挤了？

我滑了几下屏幕，里面一大堆新闻里没有的消息，被害者的姓名班级、尸体发现的现场、第一发现者之类的。

——霜月祥子。高二五班，美术社社员。这是被害人的个人情况。

早上，沼田老师和其他美术社成员一起发现她倒在美术教室里。正如杠所说的，这和我记忆中《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走向非常相似。

但是，也有些部分很模糊，或是有所矛盾。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被害人的身体被布卷了起来，还放在了椅子上。但是从群里的聊天记录来看，没有提这样的消息。甚至还清清楚楚地写着“倒在美术室里”

究竟是被害人真的“倒”在了那里，还是说因为信息被封锁后添油加醋传成那样的呢。我没有看过现场，所以没法判断。

……不对，眼下的问题不在那边。

“这也太武断了。因为老师受怀疑就说是杀人了，这不是纯纯诬陷吗。”

“确实啊。但是你看这上面，的确是有流言在传。 还有，虽然不知真假，但有人说美术室是上了锁的。再加上沼田好像是第一发现人，也不能说她受到怀疑就是没有根据的谣言——很多人认为这次的事儿说不定真是杀人”

我想抱住脑袋了。杠小姐，搜查情报泄露了喂。

不知该不该说，不幸中的万幸是，似乎群聊里还没有沟吕木厄藻和《未完图书》相关的东西。 ……也没有在下本仮屋咏太的名字。

我高兴不起来。就好像沼田老师代替我成了牺牲品一般，这让我坐立难安，而且荒川说的全部都不过是从局外人那里听来的流言。杠——未完图书委员会还没有打消对我的怀疑，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离早上的班会还有几分钟。大部分人都坐到了座位上。荒川把手机放回口袋站了起来，说了句待会儿见。

我抬起右手回应了他，然后把背靠上座椅，仰头看向天花板。

……真让人焦虑。

我真想现在就立刻洗清自己的嫌疑。但是我想不到能证明自己清白的手段。

而且在这之前，我还不知道现实中美术教室里发生的案件详情是怎样的。要说我手上有的情报，就只有一条：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第二起案件几乎情况一样。但相似到什么程度，又有什么地方是不一样的，杠到底还是没有告诉我这些细节。

至少要是我能再重新读读《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话，说不定能抓住点提示。但那本白色的文库本已经被杠拿走了。

那么……只能靠自己来收集情报了。

我脑子也清楚老老实实的比较好。现在只是被怀疑而已。要是再做多余的事只会加深嫌疑。把搜查交给警察和未完图书委员会，在事件解决之前都乖乖的，这样才是为自己好。

但是。

——可疑死亡事件、未解决杀人事件自十年前开始在全国各地都呈增加态势——

这不就是说还有很多案件连警察和未完图书委员会也还没能解决呢吗。

——现在还没办法锁定凶手。

——这次的案件和之前的《未完图书》案都不一样

第一案被跳过了，先发生的是第二案。连杠这个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司书都预见到现在的状况。那岂不是这次案件比以往的都要难以解决吗。

而且——想洗清你的嫌疑只有一个办法

——协助我。

“尽可能和我一起行动”这不是杠她亲自说的吗？

可能这只是一个口头上的约定。但是杠小姐啊，可不要小看男子高中生的白痴劲哦。尤其是这我这个刚入学就因暴露推理宅属性而完蛋的家伙，可别低估我破罐破摔的决心啊。

我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是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那一定会抱憾终身的，我有这种预感。

啊，原来是这样吗。

那些胡乱插手案件的外行侦探们的心情，或许就是这般滋味吧。

＊

但，虽然我满腔热血的，最关键的杠人却不见了。

“杠同学？ 今天不是她值班啊？”

放学后，图书室柜台前的女生如此告知道。我无力地垂下了肩膀“这样啊……”

我还想着她肯定在图书室呢，但杠这个图书管理员管理的其实是未完图书。明明停课期间还特意打电话叫我出去，今天却突然音讯全无，给她发短信也不回我。我早该想到，她的本职工作大概是很忙的。

但……明明对我说过“一起行动”，现在却这样，这也太过分了吧。捉弄一个孤单又无助的纯真小男生真的有意思吗杠小姐？

该给她打个电话吗。不行，要是真的在工作的话会给她添麻烦，而且显得我纠缠不休的……不对不对什么叫纠缠啊——

“那个，你”柜台的女生小声说“你和杠同学是什么关系啊，男朋友？”

“咳哈”我发出氰化钾中毒倒下前一般的呻吟声。“——不是，完全不是那样的”

嗯嗯，女生若有深意地笑了笑。坏了，被完全误解了。

“真的不是的。那个，比喻的话……就像侦探和嫌疑人那样？”

“什么呀。不是侦探和助手吗？” 女生笑出了声，然后又看了看周围，小声说“但是，‘侦探’吗……难道说，你也想查那个案子吗？

那个案子——看来这里也把美术室的事儿当成是案件，高一新生的班群里好像都在讨论。没想到这次事态闹得这么大，似乎全校人都知道了。

不好。我不小心说了‘侦探’这个词。虽然不知道杠都对谁说过她的真实身份，但肯定不会大张旗鼓的。

“倒怎么也算不上是调查吧……嗯，只能说肯定还是有点在意的。”

“是吧是吧” 女生叹了口气，又突然认真起来“但是，这种事应该交给警察哦。现在莫名其妙的流言已经够让人窒息了，局外人再抱着猎奇心态插手实在是不可取。”

她这口气像是身边有朋友跟案子有关一样。

“你认识的人被牵扯进案子里了吗”

“我们班有美术社的同学……真的很消沉。虽然我并没有和她很熟，但看到她那个样子实在是……。我上一句话才给出忠告，现在就有无关人士要插手进来了？”

“对不起”我倒还真想当个无关人士呢——这话我没敢说出口。这样肯定会自找麻烦，最关键的是，女生的声音不单单像是在劝诫鲁莽的新生，其中更压抑着一丝愤怒。

“那个，您刚刚说‘也想查’是吗，学校里面有那么多外行侦探在乱搞吗”

“学生群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真是的，说什么密室什么诡计的，又不是推理小说。肯定是想太多了。”

“……是吧”

对于已经读过沟吕木的《未完图书》的我来说，现在的这些话真是讽刺。‘密室’与‘诡计’吗。

虽然听荒川说的时候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看来至少在校内大家都认定，发现尸体时美术室门窗是紧闭的。难怪沼田老师会被怀疑。倒不如说，若放任不管，老师的处境只会更糟吧。

得听听沼田老师怎么说。

我掌握的就只有《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概要。要是不清楚现实中发生了什么，洗清嫌疑就无从谈起。

荒川早上给我看的群聊里没有提其他美术社成员的姓名和班级。我午休时悄悄去美术室看过，那边贴上了黄色的胶带纸，现在禁止出入。

三番五次有人劝我别插手，这让我犹豫起来要不要继续这种模仿侦探的行为。但——我正想到这里，口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

“五分钟以内来主楼二楼的空教室。”“还有，短信发一遍就够了，我讨厌纠缠不休的人”是杠发来的消息。

“等下，同学你怎么了？你的表情像是被爸妈发现用他们的钱打网游抽卡抽到保底一样。被杠甩了吗？”

“……要是那样还好了……”

嗯？真是奇怪。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的乱呢。

总算平静下来之后，我去到了空教室。系着松散麻花辫的杠正从眼镜后面瞪着我。“迟到了……一分钟”

“对不起”分明是我受了不公平对待，却下意识地道起了歉，我怎么这么窝囊啊。“今天是怎么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去总部汇报了，现在刚到学校”

果然是去干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工作了。司书真是不容易。

“先不说这个。本仮屋同学，你说‘需要帮助’，是什么意思”

“是说沼田老师”我告诉她群聊里传开了美术室的情况，还有沼田老师受到了怀疑。

“我理解你向我隐瞒搜查情报，但也不该泄漏到别处去吧。现在能删掉那些消息吗。”

“流言我知道……但”杠烦恼地皱起眉头。“对于我们未完图书委员会来说，最大的机密是沟吕木厄藻和《未完图书》的存在……要掩盖与此无关的众所周知的事实，很可能反而会暴露些不想为人所知的东西。 ”

“这……倒也的确有可能”

我想起搜索《未完图书》相关信息的时候，搜索结果中只有和沟吕木厄藻及《未完图书》相关的信息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但我之所以能知道这些信息是被清理掉了，是因为我事先就知道沟吕木厄藻和他著作的信息。案件本身的报道都是非常符合常识的。如果是一个完全不知道沟吕木厄藻的人看了新闻，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但是，一旦对新闻进行过度审查，那报道可能就会变得不符合常识……正如杠所说的，可能人们反而会觉得不自然。

若案发经过真的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样，即便抛开《未完图书》模仿云云，沼田老师也势必成为重要关系人。她被警察带去问话的时候很可能被人看见了。

由此倒推，或早或晚聊天群里都会流传起美术室钥匙的相关传闻。

可能警方和委员会那边也心知肚明，放任留言传播。但是。“某个人被大家当成凶手，这不是更糟糕吗？杠小姐怎么想？”

杠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了回来“本仮屋君……想怎么做呢”

“肯定是想洗清嫌疑啊。不只沼田老师的嫌疑，还有我的。所以希望你能帮帮我。……而且，最开始提出‘协助’的分明是杠小姐你。”

“如果沼田老师真的是凶手呢？”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 昨天也讨论了吧。现实世界中的密室杀人是为了把嫌疑嫁祸给别人。就算沼田老师事先读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并解开了挑战信，她会特地花工夫把自己一开始就弄成嫌疑人吗？是我的话肯定不会这样做。 ”

也有些逆向思维的反套路推理小说，可疑的人物最后还真就是凶手，但在现实世界中这样干可风险太大了。很可能在洗清嫌疑之前就社会性死亡了。

杠垂下了眼眸，又再度抬起头来。“的确……可能有一定道理”

“那就”

“但有一件事”她的声音打断了我“不是‘我协助本仮屋君’而是‘本仮屋君协助我’。希望这一点能务必认清。”

这话像是在划清界限，我的心中一阵翻涌。但是如今的情况已不能再奢求更多了。“具体怎么协助？”

“探听校内的消息……不论什么结果都务必如实传达。我自己也会去调查……但现在还不想让其他师生知道我是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司书。”

果然不能暴露她的身份。虽然不知道杠是经历了什么来到这所高中，但我也能理解潜入搜查人员肯定不想受人瞩目。

“我明白。要是你陪我在学校里面转来转去的，说不定会招来什么奇怪的误解呢”

“陪你——” 杠的回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算了，的确是这样。 虽然我不能物理上和你同行，但可以广义上‘和你一起行动’。给，用这个。”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递过来一个圆珠笔大小的细长圆筒状物品。

“这是……？”

“录音笔。 电量和容量都很充足，基本上一直开着就行。……放学时间我们在正门口集合，没问题吧？”

＊

先是沼田老师。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案件发生之前我还和她借过音乐室的钥匙，有过交情。以致谢为由顺道前去探望——我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这样啊，你还特地跑来一躺，真是谢谢你啊本仮屋同学”

沼田老师看上去憔悴地吓人，与几天之前判若两人。

双眼下画了很浓的妆，可能是为了遮掩黑眼圈。最要命的是她说话没有一点气力。前几天她面对加班眼中无光的时候，我还能感到她身上充沛的精力。

——此刻我身在学生指导室。

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我与沼田老师隔着长桌相对而坐。

一进职员室我刚打了个招呼就被不由分说地带了进来，我还以为要被怎么样呢，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要训斥我这个"好奇心过剩擅闯职员室的没脑子学生"。虽暂松一口气，但另一种不安又涌了上来。

“您没事吧。那个……案件那事儿，还有别的什么的”

“没事——也不能说没事啊”沼田老师嘴角露出一抹自嘲般的微笑。“医生早就说过让我别喝酒了……好不容易好起来了，结果昨天又破戒了。”

是去看心理医生或是定期有去医院吧。我好像听说过又喝酒又吃安眠药会有副作用，对身体不好。愈发担心起来。

“不好意思啊。在办公室实在待不下去，就拿你当借口……身为教师不应该说这种话，能不能请你替我保密呢”

“我发誓不会说出去的。不管是平日的积郁还是什么，您但说无妨”

谢谢，沼田老师无力地笑了笑，开始倾诉堆积的抱怨——其他教职工刺来的目光，被校领导以损害学校名声为由阴阳怪气等等。

其间我只能见缝插针不痛不痒地附和几句"真不容易啊"。十分钟后，待沼田老师怨言暂歇，才终于能切入正题开始提问了。

“我听闻因为美术教室被锁上了，害老师您被异样的眼光看待。……我这话对故去的学生可能不合适，但您这真是飞来横祸啊”

“你能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沼田老师的微笑变作了苦涩的神情。“霜月同学去世，我作为老师很难过……而杀害她的人如今就在我们学校之中，真是可怕。”

‘杀害她’吗。

不知是说漏了嘴还是自暴自弃，总之沼田老师没有一点要隐瞒的意思，霜月学姐的死就是杀人，而并非是事故或自杀。

“但是——我却在想着为什么要上锁呢，霜月同学可是失去了性命，我却光想着自己的嫌疑，我厌恶这样的自己……我真是不配当老师。”

“我觉得没有必要否定老师您的痛苦。我喜欢的书中有这样一句台词‘老师说穿了也是人吧’”

唉，这里除了《x-peke-》外也找不出其他例子来安慰老师，我还真是没用。（译注：此处提到的大概是新井理惠的《x》一书，原台词我没找到出自哪一卷）

沼田老师说了声谢谢。她苦笑着，就像是厚厚的云层间透出的一点微光。“我真的想抱怨一下啊……到底是谁干的啊。除了教职工应该没人能拿到钥匙的啊。本仮屋君。你很熟悉推理作品吧。你能想到非教职工锁上美术室门的方法吗？”

……啊？“那个，沼田老师。您怎么会知道我喜欢推理？”

“从你们班上的学生那里听来的。怎么说呢……自我介绍的时候风格独特，稍微有点古怪的男生。”

什么情况老师，什么叫‘怎么说呢’，还沉默一下。不会是在想怎么说得委婉点吧。难道原来是想说‘出了大丑的神经推理宅’吗？！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老师是这个原因才把我叫到学生指导室来的啊。本来我是打算问她问题的，不知不觉间我反倒成了回答问题的人。不愧是教师，不得了。

不对，换个角度看这也说不定也是个机会。我慎重地开口道“在上了锁的房间中发现尸体，也就是所谓的密室，这种推理小说我读过不少……我现在肆意地提出一些可能性，恐怕会撒播无谓的猜疑。推理作品中的手法也并不就会符合这次的案件，或者说现实中的案件。”

作为知晓沟吕木厄藻和《未完图书》的人，这番话让我感觉有点莫名讽刺。沼田老师一脸认真“我明白，我就只是权当小说听听”，她点了点头，像是催促我说下去。

“最简单的情况”我努力绞尽我有限的知识和推理能力，将可能性列举出来。没想到我会以这种形式开始挑战《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挑战信“就是被害人自己上了锁，然后不久后身亡吧”

“这不可能”沼田老师摇摇头。讲台一侧的门只能从走廊上锁……而且警察说霜月同学的尸体上有死后被人动过的痕迹” ——似乎基本确定是他杀了。

我想起杠说过的话。《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被害人的尸体被装饰过。如果这次美术室的案件和书中相同，那么尸体上留有被动过的痕迹也很正常。

这样，有人在室内动过尸体，也就否定了被害人上锁说。第二简单的情况是——

“发现尸体的前一天，社团活动结束后给美术室上锁的时候，被害人已经死亡了……这种情况有可能吗”

美术社全员都是共犯，她们将钥匙还到办公室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这样的话和钥匙箱密码、办公室钥匙就都没关系了。

但——“霜月同学的死亡时间好像是半夜十二点左右。离放学时间过了很久了呢。”

这点也和杠提供的消息一样。死亡时间过晚对这一假说不利。这假说先放放吧。

“照这样说的话，‘半夜十二点左右’‘进入学校的人’便是犯人了呗。老师您不用问我也能知道大致是这方向吧。？

听杠说过学校一楼装有红外感觉器。潜入时一不小心就会引动警备公司的人。

沼田老师摇了摇头。“当晚有老师加班到十点钟，机械警备是在老师们都离校后才开启的……如果十点以前凶手潜进学校里，犯案后再从楼上的紧急出口逃走，那就谁都发现不了。教学楼外面、学校门口更是畅通无阻。说来惭愧，真是个安保的大漏洞”

我背上冒冷汗了。我和杠监视音乐教室时的行动流程正和沼田老师说的一模一样。

“以防万一，办公室和校长室，还有放有药品的化学实验室、保健室的门上也有传感器，但案件的事发前后都没有开闭记录。”

这就是杠说的‘个别房间’吧。音乐教室和美术教室都不算在内。

“我问一下，加班的这个老师是”

“就是我……所以警察更加怀疑我了吧”

真是多灾多难啊。

同时我更加确信了。沼田老师不大可能是犯人。在如此容易遭到怀疑的情况下，还依旧按照《未完图书》行事，这无疑于社会性自杀。

“我明白了。说回钥匙。 老师您加完班回家的时候办公室里钥匙是什么情况呢”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美术室的钥匙在办公室里，办公室的钥匙又存在职工通道附近的柜子里。尸体发现状况和《未完图书》中一样，那么钥匙的情况是否也一样呢。

“警察也这么问过我呢。最后走的老师锁上办公室，把办公室钥匙放到指定的地方——具体什么地方不能说。早上则相反，第一个到的老师取出钥匙打开办公室……规定是这样”

“这样啊” 我勉强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却止不住打冷颤——几乎别无二致。

第一次听杠说有人模仿《未完图书》犯罪时，我就震惊不已，如今听到现实中案件的当事人亲口对我说出，这种冲击力更是无法想象。

但更加关键的是密室的问题。

办公室钥匙的所在和钥匙箱的新密码不能完全保证没有被老师泄漏。刚刚杠还怀疑过我偷看老师输密码。

然而按现有信息，非教职工要集齐这些情报取得美术室钥匙作案，实在牵强。

要拿到美术教室的钥匙需要钥匙箱的密码以及办公室的钥匙，要拿到办公室的钥匙需要知道钥匙存放在哪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要想打开存办公室钥匙的柜子，还需要别的钥匙和密码。真是俄罗斯套娃。

听沼田老师的口气，现实中似乎也是这样管理的。

非教职工想要拿到美术室的钥匙，必须得知道办公室钥匙放在哪、知道钥匙柜子的钥匙和密码，还得知道办公室里钥匙箱的密码。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只有寥寥几位吧。要是稍有不慎，凶手直接就会暴露自己。而明明有很多办法能更加安全可靠地开关美术教室。

“发现尸体的时候，老师您是一个人吗”

“……问得很拐弯抹角呢，是听到校内的——那些闲话了吗？”

“抱歉，我不太关注这些”

被班级排挤在了群聊之外，这我实是难以启齿。“而且流言终归是流言。这些事直接问当事人是最可靠的”

在我很喜欢的推理小说中有这么一部，书中的人物全都将错误的流言当作了真相——为了不剧透我就不说名字了。（译注：这是哪本啊，我还真想不到）

“我是和美术社的学生们一起的。 前一天晚上工作没有做完……第二天就早早来上班做剩下的工作，七点的时候她们跑了过来，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求我打开美术室的门…… 我就从钥匙箱里拿出钥匙去了美术室……发现了霜月同学。 我一开始奇怪她们怎么来得那么早，后来听她们说是要做招揽新生用的画报。现在哪个社团都是关键时期呢”

鸡皮疙瘩起来了。

连这么细节部分都与《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如出一辙，沟吕木厄藻是能预知未来吗。

……不对，反了。是因为我们学校最适合成为《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舞台，所以‘发书人’才选择了这里：有音乐系社团、美术系社团、还有游泳社——老师天天早晚加班，四月各社团都在积极招新。

日本全国高中超过四位数，要找一个和《未完图书》大差不差的学校并非不可能。据杠所言，这正是‘发书人’的任务。

“七点前就要集合吗。要是我的话，那么早叫我出去我可是要迟到的。”我特意用了开玩笑的口吻，沼田老师附和了一声，露出稍纵即逝的微笑。

“听说她们前一天夜里好像一起办了合宿，于是第二天一早就大家一起来学校了。但只有霜月同学没有参加前一天的聚会，所以是第二天来学校和她们会合……我听说是这样”

意外听到了重要的信息。《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美术社成员们是住校的。我之前还在想现实中是怎样的，现在看来和书中形成了类似的状况。

而霜月学姐没有参加吗。可疑——同时，我还感到了不适。

我调整呼吸，再度开始询问。“您进美术室的时候，有没有人藏在里面呢？”

这话问得听起来很蠢，但其实我是非常认真的。密室诡计的大分类中有这么一种：凶手从未出过密室。

沼田老师没有笑。她咽了口气，正色道“没有。 打开美术室之间除霜月同学外所有的美术社成员都到时齐了……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霜月同学。 密闭的教室里……学生遭遇不测，肯定不能不戒备侵入者。但，不幸中的万幸吧，隔壁的美术准备室里、放卫生工具的柜子里都没有人。不过当时也没有余力仔细查一遍。”

连美术准备室和柜子也看了吗。那——

“窗户的状况呢。没有美术社的成员靠近窗子吧。……会不会窗户其实是开着的，有人趁发现尸体时的混乱给锁上了？”

杠说过，冲着外面的窗户上有感应装置，但凶手没有必要非得在安保系统启动的时间段出逃。只要在美术室里过一晚，等老师来上班了再从窗户离开。然后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趁乱把逃走时的痕迹消除掉就好。

沼田老师闭上双眼，像是在努力寻找记忆，然后静静地摇摇头“这也不可能。 虽然不能说视线一秒都没离开窗户，但美术社的同学全都进来了……她们就在我背后，要是有人靠近窗户，应该会有人注意到这动静，余光应该也能瞥见。而且，副楼窗户的月牙扣已经很老旧了，开关的时候一定会发出嘎吱声的。但是当时完全没听见这样的声音。”

这也不对吗。这个密室——《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密室到底是……

不对，等下，我忘了件最重要的事。

“不好意思，最后一个问题了……霜月学姐，当时是什么样子？”

一瞬间，沼田老师的表情僵住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在推理小说的世界中，还存在利用尸体制造密室的诡计。您可能认为我问这个是冒犯逝者，而且这种诡计能不能用在现实中也是个问题——但既然别的办法都难以成立，就只能想想这种理论上可能的诡计了。”

漫长的沉默。沼田老师的头发左右摇晃。“对不起本仮屋君。警方交待我这件事决不可外传。想必美术社的同学们也一样。但是……看她去世时的样子，我是想不出有什么制造密室的办法。这里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

“美术社成员的名单？”面对我的恳请，朋友A荒川大叫“喂咏太，你拦住自主训练中的游泳社员，开口就是问这个？”

“话多。自我介绍的时候直接自爆形单影只还没被拉进班群，你能懂我的心情吗？”

“你啊”荒川叹了口气，像是大无语了一样“你别自暴自弃啊。这是要突击采访美术社？那是新闻社或者警察的工作吧。在网上发些东西和现实中真的去找她们意义完全不一样。”

“就是因为班群没拉我我才来求你的。而且，我不觉得当面说比在网上传闲话更失礼。”

“不分场合地点的话，这两者同样没礼貌吧。冷静点咏太，这不像你啊。早上那个说什么‘武断’‘诬陷’的你跑哪去了？”

我呼吸一窒。荒川的语调低而沉平静，却带着掌掴一般的重量。

“……对不起，我有点太急了。”

一股自我嫌弃涌上心头。我并没有忘记那位女生图书委员给我的忠告，外行人不要插手——但这次确实是太冒进了。

不过，要说为什么我这么焦躁，理由很清楚。我看到沼田老师那憔悴的身影，想到或许原本变成那样的人该是我，于是便坐立难安起来。

“抱歉耽误你训练，我会在不给周围添麻烦的前提下有分寸地调查的。”

“我看你这什么都没明白啊。” 唉，荒川垂下肩膀“别搞太过了啊。”说罢跑掉了。

……别搞太过了，吗。

警察，甚至未完图书委员会——或者说杠最为怀疑的就是我了。要是我在相关同学或现场的周边转来转去，她们肯定会觉得我碍事，弄不好还会加深我的嫌疑。

——不是‘我协助本仮屋君’——

杠究竟为何驱使我来回奔走？

忽然，手机震动起来。是荒川发来了短信。

“美术社成员

木岛 3-1

中込 3-4 社长

原 2-3

鸭下 2-4

三上 2-5

我从群里找的，你别乱用啊。”

……荒川你这家伙。几近萎靡的斗志重新燃起。是啊，事到如今装什么好学生呢。我并非局外人——既然杠不打算协助我，就算别人觉得我碍事，我也要靠自己洗刷我与沼田老师的嫌疑。

谢了我的朋友！“感谢。我会有分寸的。”我回了短信，转身迈步。

不过，直接去找美术社的学姐突击采访确实不太好，这我还是明白的。

对方是素不相识的学姐，能预见到，我一个新生去问东问西的很可能会被“你烦不烦啊”轰走。

那么，装作是想加入美术社呢？但现在刚出事，美术社已经停止了活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想加入也太过可疑了吧。

只能从外部进攻。不找美术社员本人，找她们的熟人，比如同班同学去问，这样比较现实。

就算《未完图书》是杰出的犯罪指引手册，但只有怀有强烈作案动机的人，才会真的在现实中模仿小说杀人。被害人——霜月祥子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要是能从美术社成员的身边人那里问清这个，说不定能从动机上锁定嫌疑人。

……说是这么说，挨个找素不相识的学长姐询问同样难度很高。现在已经下课了。学长姐们也都要么回家要么社团活动去了吧。去教室很可能是白跑一躺。如何是好——

……社团？ 我灵光一闪。

不能潜伏进美术社，但……其他社团呢？

“原来如此”新闻社的社长轻笑道“在这个时间申请加入，你是对那个案子感兴趣吗”

“啊，不是，那个，我现在还在观望阶段……今天可以算我来参观吗”

完全被看透了。总算是糊弄过去了，但心中已满是冷汗。

如果去新闻社，那说不定有机会能就案件采访调查——这个主意我自认为不错，但冷静下来才发现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样啊”新闻社社长还是一脸笑容。黑色的卷发，面容稍长，目光如鹰般锐利。虽然现在穿着校服，但要是留点胡子再穿件皱巴巴的长风衣，简直就是古早漫画电视剧里常有的那种“一看就不好惹的可疑记者”。

“但是呢，来都来了，比起参观不如试试体验入部？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更有意义，也更有趣不是吗？”

“体验入部是指？”

“是说去采访霜月祥子的班上同学。”

啊？！

“你别误会哦，这是很久以前就约好的，采访的完全是别的事。因为案子的关系，日程推到现在了。而且，我们不过是高中校报，就算是跑断了腿去调查案件，我们社的老古板顾问老师也不会允许登报的。我都能想到他说话的样子，肯定是‘太冒失了’‘多写点学生该写的题材’之类的。就算报道事件，顶多放些不痛不痒的悼词吧。”

“……这样啊”

的确，老师们不太可能会允许校报上公然出现“密室中可疑身亡 自杀还是他杀？”这种标题。我确实想得太简单了，竟忘了老师们是会审核内容的。

“话虽这么说” 新闻社社长莫名愉快地继续说道“正式采访的间隙，闲聊时说不定也能聊上几句案件呢。毕竟是同学的死讯，采访方和受访方都一点不提也不自然吧？”

“……啊？”我不经意问出个很蠢的问题“那个，这和您刚刚说的截然相反吧……案件相关的事不是不能报道吗？而且我想采访的对象根本就不会轻易谈起这件事吧。”

“实则不然呐。被牵扯进悲惨的事件中，或是身边有人逝世的时候，人多多少少会希望向外界倾诉来化解心中的不安和动摇。也可以说是借助分担负面情感来缓和心理压力。”

我刚刚才听沼田老师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所以番心理学还挺有说服力的。

“而且，因害怕无法见报就徘徊不前，放弃追求真相，那还算什么记者。尤其这次案子，警方和老师都守口如瓶，所以现实上和网上流言都在朝着不太好的方向发展。辨别事态的真伪，为读者提供真相，这正是我们新闻社的工作哦。”社长一边长篇大论，一边点了几下手机摆到我面前。是一个叫‘新闻社消息交流群’的群聊。

“订阅费每个月200日元。怎么样。你顺便也加一个？提供给我们必要情报可以免费拉你”

“不好意思，请允许我慎重地考虑一下。”

像是花钱换取加入圈子的机会一样，我有点犹豫。……这不如说是那种收费内部网站一样，简直是游走在法律边缘。

大约十分钟后，新闻社的活动室里，我和一名高年级的女生相对而坐。

“那么今天就拜托你了植村同学。”

面对社长的寒暄，女生——植村学姐紧张地行了个礼“好，好的”。看上去很有礼貌的同时又有点怯懦。

社长负责采访，与她分坐在长桌两边。我则坐在了社长左边，作为见习记者准备好了笔记本和笔。采访的主题是介绍社团活动。

植村学姐看上去乖乖的很老实，实际上却是羽毛球社的王牌，去年作为高一生在县级赛事上名列前茅。社长用轻松的口气询问她日常训练与赛事经历，植村学姐也渐渐没那么紧张了，不一会儿已能自如地应对社长的提问。

“说起来” 社长话锋一转，冷不丁切入了正题。“出了这么大的事呢，很受冲击吧”

这问的没主语也没宾语的，植村学姐的表情却暗淡下来了。

“想到会被问这个了……这个，会见报吗？”

“不会哦。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社长回答道。植村学姐无言地看向了我。我强压下紧张，合上本子放下笔。学姐叹了口气，不知是放心还是下决心。

“说没事肯定是假的。我和霜月高一时就一个班。但是教室里的气氛更像是吃惊或疑惑。也是因为升到高二后刚分完班。”

不止是我们新生入学后班上都是新面孔，高年级同学新学期班上也都是新同学。对于班上的其他同学来说，霜月学姐的事并非是密友猝然离世，而更像是少了一个只记得脸和名字的熟人。

“植村学姐，您和霜月学姐要好到什么程度呢”

面对我过于直白的问题，植村学姐苦笑了一下“也就那样吧，说讨厌肯定是不讨厌的。去年学园祭的庆功会上聊过一会儿，但也没有要好到下课或周末一起出去玩的程度。可是……毕竟当了一年的同学，她就这么突然离世，还是稍稍有点……悲伤吧。”

虽然她说没那么要好，但植村学姐的声音中透着寂寥。

“霜月学姐高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呢？”

“人际关系还不错，中午也有一起吃饭的搭子。 虽然也有些奇特的地方……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和别人不一样的点不是吗？”

每个人都有和他人不同的地方吗，这话真是深刻。

“说到霜月学姐奇特的地方，是指？”

“怎么说呢……她特别喜欢漫画。最开始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了好多没听过的漫画名和作者，大家当时都听傻了。高二换班后自我介绍时倒是慎重了。”

亲近感和嫉妒同时涌上我的心头。何等幸运啊，对于她放飞自我的讲话班上同学竟然只是觉得傻眼而已。

是人品的原因？人品好和人品差的区别吗？

“霜月学姐是美术社的对吧。搞艺术的人有点这种特质反而显得亲切，这可能是我浅薄的想法。”

虽然我小心着不要冒犯到学姐，但植村同学脸色却骤然阴沉。

“……但其他的社员好像不是这样想的”

啊？

“我也是偶然听来的，不知是真是假……一个月以前，曾听她说：‘招新宣传画方案被否决了，说是要更有美术社的风格，真搞不懂想干什么’‘真是受够了，干脆转社算了’”

我感到后颈上汗毛竖起。

我也能明白，转社是说要退出美术社，去别的社团了。

如果植村说的是真的，那么在关于招新用宣传画的事情上，霜月学姐和其他美术社成员之间是存在对立的。而且，霜月学姐还说什么‘受够了’，透露出要退社的意思。

从植村学姐的话中没办法判断霜月学姐退社这个想法有几分是认真的。可能只是单纯发发牢骚，就像我爸周一早上总叫嚷着不想去上班一样。

但，就算只是发牢骚，她说出这种话……是不是意味着霜月学姐在美术社中被孤立了呢？

沼田老师说，案发前一晚美术社有合宿，但霜月学姐没去。假如理由不是身体不适，而是社内欺凌这种严重的情况呢？

我也知道自己想法可能太跳跃了。我也不愿相信仅仅因为招新宣传的意见不同就发展到要杀人。这种事在推理小说里有就够了。

……但这次的案件实在是太过特殊了。

这个案子和沟吕木的《牢狱学舍杀人》一模一样。无名业余作家笔下没有解答篇的推理小说，竟与现实中的案件高度吻合。发现尸体的当天早上，美术社成员们来到学校是为了制作招新用的宣传画。这一点在《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和现实中是一致的。而霜月学姐曾就宣传画一事发过牢骚，这是偶然的吗？

当然，存在不一样的地方。《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没有写美术社成员不和。而如今这里的三个人只有我知道沟吕木厄藻和《未完图书》的事。我感到自己心跳加速，于是尽可能若无其事地提问道“意思是说……霜月学姐和其他的社员关系不太好？”

“我也说了，不知是真是假。因为没有亲眼见到她和美术社成员之间发生争吵……高一的时候我还偶尔见过她去小卖部买了点心带去副楼。刚才说的转社什么的，是一个月前的事。”

“一个月前，那就是三月份的时候了。我们入学前就在准备招新的事了吗？”

“四月再开始就迟了哦。热门的运动社团可以坐着等人上门，但我们羽毛球社想招个打过羽毛球的人都不容易。文化社团就更难招人了。”

也就是说凶案的种子在我们入学前就已种下了吗。虽然我不觉得这能打消杠对我的怀疑，但至少知道了美术社团内部是存在对立的，这是个收获。

“的确是。我们新闻社基本找不到有新闻相关经验的新生，每年招新都很辛苦啊。”社长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肩膀。……不是，那个，我没答应过要正式加入的啊！

“冒昧请求，能否介绍几位你的原同班或现同班同学？新闻社常年缺人，非常欢迎中途加入或者没经验的人！”

植村学姐苦笑了一下，说会考虑考虑。

＊

采访结束后植村便回去了，我好不容易搪塞过新闻社长执着的劝诱攻势，离开新闻社去向美术教室。还有一会儿才到和杠约定的时间。有件事我想在见她之前确认一下。

——招新的宣传画方案被否决了

——说要更有美术社的风格，真搞不懂想干什么

——真是受够了

——干脆转社算了

霜月学姐的抱怨在我脑中回荡。出于什么理由其他美术社员否决了她的方案呢。她真的和其他社员们存在对立吗。要证实植村学姐的话，得知道霜月学姐到底画了什么样的宣传画。

那份宣传画的原案是在一个月之前被否决的，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存放在美术教室里，说不定已经被处理掉了。但还是值得一找的。

……美术室的封锁还没有解开。

东西两侧的门都贴着黄色胶带纸，上面写着禁止入内，提醒着人们这里上周发生了悲惨的案件。

握住西边门的把手一拉，打不开。不是被胶带纸固定住，好像是上锁了。试了好几次，只响起空虚的嘎达声。

东边的门、美术准备室的门也都被上了锁。没有别的手段可以进去了。现场被这样封锁着，去办公室也很难借到钥匙。

去央求杠，让她走关系开个后门？要么一下课就从窗户那边潜入进去？——正当我的思考向着危险的方向飞奔时，背后传来一声“你，这是干什么呢”，吓了我一跳。

一位皮肤微黑的女生挺直地站在走廊正中。校服穿得松松垮垮，蓝色的丝带。看来是高三学生。她双手抱在胸下，用尖锐的目光盯着我，稍稍褪色的淡茶色马尾辫在脑后摇动。脚上的室内鞋上花哨地画着涂鸦，这都算违反校规了吧。

“那个……我只是碰巧路过”

我自己都觉得这借口烂。果然，马尾辫的女生吊起了眼梢。“说谎。我看见了哦。你刚想开美术室的门。你这样真的很过分诶～”

外表声音和语气都完全是那种“典型高中辣妹”的感觉，但这是在学校里面，面对高我两届的学姐，她光是站在那里就压迫感十足。更何况她现在怒气冲冲的。

而且更加糟糕的是，楼梯处响起了脚步声，陆续出现了几名女生的身影。

“啊——有了。中込学姐，我们这边也不太妙……诶，这是谁？”“神出鬼没的人？”“木岛学姐，你是想说可疑人士吧”“可疑，非常可疑。闻到同样的气息了……”

一下子变成一对五了，背贴墙壁，我已被包围了起来。丝带为红蓝二色，是高二生和高三生。

——不得了……不得了呀中込学姐。太神了……！

她们的对话刺激起我的记忆。……上周，我去音乐教室的路上，从美术室那边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我想起荒川给我的美术社成员名单，上面有五个高年级学生，好像是有个叫‘中込’的……看来现在挡在我面前的女生们就是美术社的成员了。

要想强行突破包围网倒也不是不可能，但之后肯定会更麻烦，而且我不想在这里动粗。

“对不起，我刚说谎了。实在好奇，就过来看看”

我索性放开了，高举双手。“学姐们是美术社的吧”

“是又怎么～？话说在前头，我们没什么可跟你说的。真是烦人。 而且，什么叫‘好奇’啊～？ 明明禁入进入了你还想潜进去，你也太可疑了吧～”

“哇，不好！是不法分子！”“我们要扣下他吗？”“不对，是该报警”“果然可疑……”

不行，她们好像不打算放过我。而且事态朝着更糟的方向发展了。这个样子想打探情报就更是想都别想了。

没办法了——我在心中道歉，然后打出了一张王牌。

“是沼田老师派我来的，让我找找有没有不用钥匙锁上美术教室的办法，所以我才来现场看看。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去找老师问问。就说我是高一的本仮屋咏太，老师应该知道。”

走廊中陷入寂静。

刚才的嘈杂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美术社的学姐们都沉默了，表情僵硬。是沼田老师的名头起了作用，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终于，有名美术社成员开口了。是位垂肩发的高二学姐，她头发前端夸张地染成桃色。室内鞋上到处画着大理石花纹。

“是本仮屋君对吧？沼田老师怎会委托你做这么奇怪的调查？”

“老师说是因为我爱读推理小说。至于老师怎么知道我喜好的，这个过程有点复杂，也请去问老师吧”

我没有勇气自爆我自我介绍时的小插曲。学姐们面面相觑，开始小声商议

“……怎么办学姐。要找沼田老师……”“……虽然挺不爽的……”“……要小心处理……”“……慎重应对……”“……虽然是很可疑……”

只能听到只言片语，无法获取对话的全貌。过了将近1分钟，小个子的波波头高三学姐转向我这边。她的室内鞋上是水滴样纹。

“结论，暂时假释，吧？”

“木岛学姐，应该是保释。”一位高二女生插嘴道，她个子高挑，和我差不多高，留着超短发。室内鞋上没有花纹，满是色彩缤纷的斑痕。……她们用的尽是些危险的词汇，但还算是放了我一马，我安下心来。最开始遇到的那位茶色马尾辫的学姐、前发染成桃色的学姐，她们的表情明显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也没开口反驳。

只有一位留着短双马尾的小个子高二女生——她的室内鞋很是干净——她用看危险人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但他真的很可疑……”她把半个身子藏在高个儿超短发的学姐后面，撅着嘴 “感觉好像还隐瞒了什么。他身上有和那人一样的气息。”

“‘那人’？”我下意识问道。双马尾学姐变了神色，与波波头前辈交换了下视线，别过脸去。

“什么都没有。还反问回来，更加可疑了”

“三上？”茶色马尾辫学姐低声说“不行哦～警察叔叔说过调查情报是要保密的～不小心说漏嘴的话，三上你也要负责任的哦～”

“可是……”双马尾学姐低下头鼓起脸颊“网上全是谣言，我再怎么说是假的也没人理我。这家伙肯定也是一墓之貉。”

……呃真是不好意思，这是单纯的口误吗？还是说这是在玩梗致敬霞流一老师的名作？（泽注：一丘之貉日文为‘同じ穴の貉’，三上说成了‘同じ墓の貉’，发音很相近疑似口误，霞流一有本书就叫《おなじ墓のムジナ: 枕仓北商店街杀人事件》）

不过啊……泄漏调查情报啊。

——警方交待我这件事决不可外传

我想起沼田老师的话。双马尾学姐不小心说的“那人”，指的肯定就是霜月学姐吧。警方禁止大家透露信息的理由我也知道，因为我读过《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是出于‘秘密暴露’的考量。（译注，秘密暴露是日本的警察审讯用语，意为嫌疑人说出只有真凶才知道的信息，从而暴露自己，也指‘有意诱导嫌疑人说出只有真凶才知道的信息’这一手段。）

“你也是，能不能别在这里晃悠了？就算是沼田老师托你来的，但真的很烦人，真的”

单马尾学姐的语气还是很严厉，却已没有了最开始那般的敌意。

其余人也闪出一条道路来。见好就收吧。“对不起，是我太轻率了。”我一边道歉，一边穿过她们走向楼梯——我停住脚步。“那个，最后还有两点。 第一是刚才忘了表示哀悼。大家失去了珍重的同伴，想必都很悲痛，今天真是失礼了”

前发染成桃色的垂肩发学姐大大地挑了一下眉毛“……是啊”她尴尬地小声道“还会给大家买点心，真的是个很体贴的人”

“这样啊” 我乖乖地点了点头，以显示我不是在敷衍，然后抛出了最后的问题“还有一件事——各位的作品可以在哪里看到呢？”

单马尾学姐瞬间脸色大变，用一个经典的比喻来说，就和“鸽子挨了豆枪”一样。

“……为什么问这个～？”

“啊，那个……我听沼田老师说学姐们一大早到学校是要做招新用的宣传画来着。 却出了这种事，看不了学姐们的画作了，实在是遗憾。不好意思，我好奇心太——”

“学校的官网”

“啊？

“去年学园祭的栏目里面有很多照片。”波波头学姐眯起了眼睛。“其中也有美术社展品的照片。今天就这样吧”

好不容易摆脱美术室门口的纷争后，我掏出手机看起了学校的网站，上面有‘学园祭’的专栏链接。正如波波头学姐说的，能看到去年美术社的作品展示。

植村学姐说得没错。

霜月学姐和其他成员之间确有对立般的矛盾。其旁证便无比鲜明地显示在这里。

＊

“画风？”

杠止住了勺子，露出诧异的表情。我点点头，点开手机上美术社作品展的照片。

“一眼就能看出来，霜月学姐的画和别的社员不一样，与其说‘绘画’，更接近于‘插画’”

——走访调查过一段落之后，傍晚时分，和上周一样，我和杠来到了KTV包厢中相对而坐。

我放大手机上的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幅画。

风格几乎近似于动画，画的是一名少女身处夜晚街道之中。十分好看。画框下面贴着‘高一 霜月祥子’的标识。

而另一边，其他社员的画作有静物画、肖像画、风景画、甚至还有怪诞的超现实主义画作，简直像是黑暗版的萨尔瓦多·达利。这些画作的画风无疑都是正儿八经的‘艺术’，而霜月学姐的画则会让人联想到新海诚的电影海报，明显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也就是说”杠吃了口草莓芭菲，然后推了推镜框。……是我的错觉吗，好像每次在校外见面她都在吃芭菲。“本仮屋君想说的是……美术社成员们‘艺术性上的差异’导致了霜月祥子被害，是吗？”

“我觉得不能完全否定这可能成为她被害的间接原因。 我也理解为什么霜月学姐的招新宣传画方案被否决了。不是画得好不好的问题。如果按霜月学姐的画风来，别人会觉得美术社像是动画研究社、漫画研究社的亲戚——其他社员可能是这么想的。她们本来就像是那种对艺术很有追求的人。 霜月学姐没有来合宿可能也是同样的原因。如果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因为内部排挤的话……”

虽然说现在人对于御宅族没有那么排斥了，但这只是相对以前而言。讨厌动画这些东西的还是大有人在。

那位外表和举止十足辣妹的——名叫‘中込’的——马尾辫学姐，她的画作风格也十分富有艺术性。去年学园祭的照片中也有她的画，当我知道那幅黑暗达利风的幻想画竟是出自她手时，真是惊得合不拢嘴。而且荒川给我发的社员名单上明明白白写着‘中込 社长’。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就是说……转社之类的话也是因此？”

“如果霜月学姐在美术社待得并不自在，那么她会考虑转去动画研或是漫画研也不奇怪吧。那么，假如因为退社而起了纠纷……”

“于是美术社的某个人就杀害了霜月祥子……太肤浅。五分。”

“几分满分啊？”

“当然一百分。”

给分太严苛了吧。急需补考。

“如果本仮屋君的推测是正确的，反倒霜月祥子是心怀怨恨的一方吧。……其他的美术社成员才是多数派，她们只要想，随时都可以合法的将霜月祥子驱逐出去。就算不喜欢她，也没有必要杀了她吧。”

“有没有可能是冲动或者过失杀人呢？ 比如和失去理智的霜月学姐推搡间一时失手”

“别忘了这个案子是模仿《未完图书》的杀人哦。退一百步来说 ，就算行凶是偶然的……杀人计划也是预先准备的。不然的话，就没法解释为什么现场的密室情况、尸体的状态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如出一辙。凶手看过《未完图书》……这一点是大前提。”

被戳中痛处了。我听沼田老师转述的时候都不寒而栗的，现实中的美术室一案无疑是模仿《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施行的。凶手事先就读过沟吕木厄藻的《未完图书》，解开了密室诡计，杀害霜月学姐，并再现了书中的第二起案件。

也就是说，并非冲动杀人，而是某人对霜月学姐有着明确的杀意。……正如杠所言，这与霜月学姐在美术社内部被孤立这一状况对不上。如果说是美术社内部的对立引发了案件——但霜月学姐都在考虑退社了，特意杀害她，岂不只会将自己这些人陷于不利的境地吗。

那么这背后有没有艺术追求之外的更加深刻的仇恨呢？

还是说沟吕木厄藻的《未完图书》就是有一种魔力，即使明知自己会陷入不利的境地也要忍不住去模仿行凶吗？

倒也不是完全理解不了。我自己捡到失主不明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时，也当场入神地读了起来，还想着拿回家去挑战一下找出凶手。沟吕木厄藻的笔力我有切身体会。

“我不认为从动机入手找凶手是个好主意……《未完图书》是猜凶手的小说。重要的大概不是Why do it，而是Who do it。”

这是个推理用语，意思是“是谁做的？”，即以线索和推理为基础，寻找犯下凶案的“人物”。相对的Why do it——“为什么做？”则着眼于动机和理由。此外，还有以解开诡计为中心的How do it——“怎么做的”。好像是古野真幌在书中提过，Who do it比Why do it和How do it要高一个层次。

杠想说的大概是，既然犯人选择按《未完图书》行凶，那么这时候动机可能就没什么意义了。最坏的情况是，凶手可能根本没什么太大的原因，只是单纯想重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

这样一说——“刚才说到‘尸体的状态’，霜月学姐的尸体真的被涂鸦了吗？沼田老师怎么也不肯告诉我这个。”

唉，杠掩住嘴唇，最后还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真的。我也看过现场的照片了。……老师之所以不肯说，是因为我们向相关人员下了封口令。理由，本仮屋君你也大概想到了”

果然是“秘密暴露”吗。

“但这样的话你不应该告诉我的吧。

“反正你也看过《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了……我相信就算分享部分情报，对于调查和审判的影响也很小很小。”

她还是说出了‘审判’这个词。

我如今正身处犯罪案件的漩涡之中。每次面对杠的时候，都不得不正视这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在杠的眼中，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是看了《未完图书》的危险人物吗。还是说……只是个被牵扯进了的推理痴？——

我双手拍了拍脸。太烂了，真是烂透了啊本仮屋咏太，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摇摇头。“总之，今天的成果就是我刚汇报的那些。也录了音。虽然不知道声音清不清楚，有听不清的地方还请谅解。”我从胸口的口袋处取出录音笔还给杠。我遵照她的指示，下课后一直将录音笔开着悄悄放在胸前口袋里。我和沼田老师、新闻社社长，还有美术社社员们的对话都录了进去。要从头到尾听一遍得花不少工夫，但也无法代劳，杠还是得亲自听。

杠给一边的耳朵戴上耳机，接上录音笔后按了下按钮。然后她闭上眼睛，指尖轻压住耳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没问题……都录上了。 没想到你能调查到这么多……借助新闻社的力量是个明智的选择。很适合你嘛，不如考虑下正式加入？”

“容我谢绝”

对我来说看推理小说才是正事。没时间采访报道现实中的事件。

不过，被杠这么一夸奖，我有点自鸣得意起来。嗯，我可没有别的想法，没有的哦，都是为了破案嘛。

“但是，和美术社员接触有些不谨慎了。……现在这个时间点被她们提防上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你也清楚的吧”

“没办法啊。没想到她们会过来”

“试图偷偷进入禁止入内的美术室极有可能招致怨怼……要是自己的家成了凶案现场，有无聊的好事者在附近晃悠，本仮屋君也会觉得讨厌吧。”

“对不起我无话可说。”

茶发单马尾学姐为何那时恰巧出现，这个问题我始终很在意。但经杠这么一说，确实是有道理。恐怕除了我以外，肯定还有其他‘无聊的好事者’一个接一个地往美术室跑。

“那么，杠小姐那边怎么样了呢。可能以我的地位说不上平等互惠互利，但要是能告诉我点能分享的情报就太好了，也有利于我后续提供协助。 ”

面对我的提问，杠皱着眉头垂下了目光。停顿片刻“这种程度应该，没问题吧……”她自言自语“美术社的合宿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高三的木岛耀里去她们家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时被摄像头拍到了。 还有一件事，你拿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鉴定结果出来了。那本的的确确是真品，是沟吕木厄藻的遗物《未完图书》中的一本。”

对解开案件真相并没有什么大帮助——但是，辨明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真伪，对我来说是个重要的情报。

“你说鉴定，那是怎么鉴定的？上面有沟吕木厄藻的指纹？”

“只能检测出来你和我的指纹。 鉴定的是书的写作习惯和文本体裁。和之前发现的《未完图书》完全相同。……虽然还不能确定具体软件，但目前可以认为，这本书和其他《未完图书》一样可能是用的pLaTeX”

“pLaTeX？”

“Windows问世前就存在的一种排版系统。虽然是免费使用的，但却可以实现商业级的精美排版，有很多数学的学术论文是用的这个。……但是，因为用起来很多地方很麻烦，很少有同人志用它当排版工具。”

排版美观又免费的排版系统。原来如此，的确用作业余创作《未完图书》很是合适。既然很早以前就存在了，那写作生涯漫长的沟吕木厄藻想必早有机会接触，而且普通人很少使用这种工具，那也就很方便区分作品真伪。

其实我到现在也没能完全打消疑虑：杠的言行和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存在是否根本是一场骗局？但我读过《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沼田老师的证词也基本吻合《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内容，这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书上只有我们的指纹……那就是说凶手是特地把这本书留到音乐教室的。”

“又或者是你为了让我们这么想，才把指纹擦掉了。”

又来了。

但是这样就排除了不小心遗失的可能。除非意识到这本书会成为犯罪的证物，不然不会把指纹擦净。

“你之前说已经解开《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挑战信了？ 如果知道书中的凶手是谁，那就算第一案没有发生，也能一定程度上锁定现实中的凶手吧？能和书中角色对上的人应该不多。”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第二起案件中，打开美术室的是名叫‘森田’的老师。现实案件中扮演这一角色的是沼田老师。美术社的学姐们虽然各自在细节上都有差异，但‘书中的美术社员=现实中的美术社员’这一大框架是没错的。

问题是书中的第一起案子。

据杠所言，这个案子是锁定凶手的关键。现实中没有发生的这一案，它的被害人和相关人员本来是该由谁来扮演的呢？书中音乐室的案件和现实中美术室的案件有怎么的关联呢？如果有关联的话，角色又是怎么分配的呢——“本仮屋君……我再问一下”杠反问我“《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内容你还记得多少？我说的不光是美术室的案件，整个故事的走向还记得吗？”

“之前我也说过，不敢保证一字一句都记得。”我事先做出免责声明，然后再度挖掘记忆。音乐教室中春的死亡，美术教室中清美的死亡、泳池中日向的死亡。……但是，如此又捋了一遍情节之后，我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疑问——“每个案发现场都有钢琴的琴弦耶。的确密室诡计总是伴着线或者绳，但这个琴弦刻意的就像是红鲱鱼诡计一样……怎么回事”

第一个案子中钢琴里面装有三米长的束好的琴弦。琴弦从琴板侧伸出，说明这不是原装的琴弦，而是后来放进去的。

第二起案子美术室中画板和东侧墙壁之间的地板上扔着一段一两米长的琴弦。根据后来的尸检显示，被害人正是被琴弦勒死的，但因为杀害死者后凶手擦拭过这根琴弦，所以没法确定扔在现场的这根弦就是勒死被害人的那根弦。

第三案中琴弦的使用方法最为直接。沉在泳池中的尸体，正是被用琴弦绑上了哑铃。

书中明确说了这些琴弦都是同样粗细的。还有，在第一起案件之后，发现音乐准备室丢失了同样粗细的琴弦。

丢失的琴弦是将近十年前买来的，是音乐类社团共用的备用品，一直没人用而放在那里，渐渐被遗忘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和现实不同，书中的音乐准备室和音乐教室并不互通。所以开篇发现尸体那一节，书中没有提到音乐准备室的门。

不过从平面图上看两室是相邻的，钥匙也串在同一个环上。书中推论说，音乐类的社团成员每一个人都可能伺机拿走准备室中的琴弦。

“只有一起案子是真的和琴弦有关，剩下的都是混淆视听……这种推理小说都是这样的”

杠的措辞模棱两可。看来她丝毫不打算给我点提示。

我强忍焦躁，将注意力转到另一个问题上，不过这个问题和刚才的疑问没有关系。

书中也多次问道——这真的是连续杀人吗？

没有证据证明第一、第二、第三起案件是同一人犯下的吧？

虽然有同样粗细的琴弦这一共通性，三起案件的凶案现场各不相同。至少在我的印象里，《问题篇》也中没有说被害者之间有何联系。

要说有什么明显的共同点，只有两点，一是被害者都是同一学校的女生，二是凶案现场都和被害人的社团相关，而且还都是密室。书中也提到过，不能完全否定这可能是针对同校女生的高智商快乐杀人。而且，从书中的时间线来看，在第一案发生以前，三起案件的相关人员就以各种形势出场过了。第三案的当事人也有可能与第一案有关。此处多少彰显了沟吕木厄藻对于猜凶手推理的公平精神。

但是——反过来说，也没办法认定凶手是同一个人。

回想沟吕木厄藻的‘问题’。可能是因为解答篇整个没有而让我大受冲击，最后一页上的一字一句都鲜明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三起案件的犯人是谁？请提出证据论证。

说的是‘三起案件的犯人’，而不是‘这一系列案件的犯人’。有的推理小说中会有注释说“系列案件是同一犯人所为"，而这本书中也没有。

杠说因为第一案没有发生所以不能锁定凶手。

反过来说，那不就说明《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第一案的凶手并非是后面几案的凶手？

那么串连起这几案的线又在哪里呢，是我看漏了吗？

不过说回来

“关联第一案与第二案的人物是美湖吧。她和春同级，班上又有同学在美术社。现实中有没有与美湖对应的人呢。”

“仅因为和多起案件都有联系，便把人家定为凶手，这样的解答满分一百的话五分都拿不到，零分。”杠的视线好像冰冷了下来。“就结论而言，现在还不能锁定凶手。……合唱团成员男女加起来高二有六人，高三的有七人。其中和美术社成员同班的有八人。当然，案发时他们都没有不在场证明……目前也没有找到杀害霜月祥子的动机。”

我一开始还想着不对，美术社成员只有五个，算起来对不上。又一想，一个人班上可以有好几个合唱团的，也很正常。

“反过来也是一样。书中‘美湖班上美术社的人’现实中也不能确定是美术社中的谁。你也接触过，《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人与现实中的社员性格和举止都并不吻合。”

的确，《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人物没有一个能和那位茶发马尾辫学姐对上的。前发染成桃色的波波头学姐、其他的成员也是如此。

“之前的《未完图书》案中，也没有过书中人物性格全都契合和现实人物的。……可以认为《未完图书》提供的就只是能瞒天过海的杀人手法。因为是‘发书人’在给《未完图书》挑选扮演凶手的人，而并非是凶手本人选的。”

‘发书人’——我并没有忘了这回事。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究竟是谁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带到我们学校来的呢？

《未完图书》可是重要的杀人指南，为什么要在案件开始前将它放在音乐教室里呢。

如果说杀害霜月学姐的凶手是实施者，那‘发书人’才是隐藏在凶手身后的黑幕。对杠和未完图书委员会来说，他才是必须绳之以法的关键人物。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因为这家伙，我到现在还在被杠怀疑。

虽然很不甘心，可我确实解答不了《未完图书》的挑战信，也看不破现实中案件的真相，只靠我一个人是抓不住发书人的。而且想必他也不是仅凭一己之力就能缉拿归案的。找出心怀杀机之人，判断其资质潜力，呈上《未完图书》——想要抓捕这样的人，必要的不是推理能力而是组织力。

“这次的案件能抓住发书人的尾巴吗？”

“……无可奉告”杠移开了视线“你可能就是那个尾巴，所以不能告诉你有关发书人的信息。就算你只是条被切断的尾巴”

回答如我所想般小气。她不肯和我对视，这更让我心痛。

忽的，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脱口而出“杠小姐。那个——我之前就想问了。”

“什么？”

“就算可以经费报销，你每次都点草莓芭菲没关系吗？财务的人不会报怨？”

杠正叼着勺子，她的脸变得通红。“和，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也有在好好减肥的！甜品装在另一个胃里！牙也在好好刷的！”

她生气了。这人真的比我年长吗。

从KTV里出来的时候，外边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才几天时间，夜游和外出已成了我的日常。虽然现在家里人还没说什么，但要是案件调查要是拖太久就不知道会怎样了。

“今天也要监视？”

对于我的提问，杠摇了摇头。“第三个案子是五月初长假之后了。还有一段时间……本仮屋君你也不能每天都在外面待到半夜吧？”

这可能是杠在以她的方式关心我。但在我听来，她的话像是含蓄的拒绝。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最开始的时候我还总想着再也不要和她有牵扯了。

“接下来发生的不一定就是第三案。 杠小姐不也说了吗。这种情况是前所未有的，出乎意料。说不定下次发生的就会是音乐教室里的第一案哦。 啊，要是能在那之前抓住凶手就再好不过了。”

“也考虑过第一案的可能，正在推进调查……不过也是，得小心不能被钻了空子。 本仮屋君你才是，请低调行事。特别是美术社员那边，暂时不要去接近她们比较好。”

“了解”

那位茶发马尾辫学姐的压迫力我可不想再体验第二次，真是吓死人了。

不过……接下来干什么呢。

虽然我还想继续走访调查，但老实说，完全没有方向。是再去问问植村学姐，还是听从杠的建议认真考虑加入新闻社，又或者——

“还有一件事……不要接触游泳社。”

“啊？”

她说中了我正在想的事，我心脏一跳。

“为，为什么啊”

“如果凶手就在游泳社中……那么就可能引起他的警惕。在我们拿到决定性的证据之前，最好能让凶手麻痹大意。这你也能理解的吧。”

“这倒是……但”

我想起朋友A荒川的面孔来“我有朋友在游泳社，完全不接触也不可能。”

“并不是让你连话都别说。……荒川同学，是吧。和朋友可以继续正常来往。但是，可绝对不能说什么下次案件会发生在游泳社这种露骨的话。当然，《未完图书》相关的一切也不能说。”

杠的声音如此认真，我只能无言地点了点头。

＊

第二天太平无事——和前一天相比是这样的。

“咏太，你这家伙昨天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早上班会之前，荒川突然抓住我肩膀来了这么一句，我心脏猛得一跳。

“……什么叫奇怪的事。 嗯，昨天我呢，那个请求确实挺奇怪的。但只是个想法啦，我可没有去突击采访什么的”

名为良心的针在我的心上猛刺。虽然我不是主动搭话的，但最后还是向美术社的学姐们做了类似采访的行为。

不知荒川是否察觉到了我内心的纠结，他大大地出了一口气，把手从我肩头拿开了。“那就好。你之前就有时候在最紧要的关头失控。”

“你不要动不动就戳我自我介绍的伤疤”

哈哈，荒川笑了笑，又低下声来“……不过，那个案子会怎么样呢？都过了好几天了还没有抓到凶手，警察是在摸鱼吗，真让人不放心。”

“……确实啊”我也乖乖点头，这里可不能把《未完图书》这种不可能犯罪指南书之类的话题拿出来说。“但是推理小说的世界中，有很多故事都是破解几十年前的未解决事件呢，我觉得除了耐心等待也没有别的可以做的了。”

“你那是虚构故事啊。而且搞不好都追溯到杀人还有时效的年代了。昭和吗？”

“哈哈”这次是我尬笑了两声。“……荒川，这次的案子，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地方？”

“没什么吧。就是教师和学生会对放学时间管得更严了，搞得人很烦”

因为凶案发生是在深夜时分，美术室的事儿发生后，就严禁学生在学校滞留了。听荒川说连多待几分钟都不行，快关门了才走而被生活指导老师抓到的学生们对此抱怨颇多。

“嘛，至少社团活动没被全面禁止，算是网开一面了吧。虽然我这个光棍回家部的人说这话有点怪，但荒川你也要注意啊。现在凶手可还没抓到呢。”

这种程度的忠告杠应该不会说什么吧。荒川皱起了脸“你是我老妈啊？”

＊

我真是蠢透了。

五月的长假前，泳池边发现了荒川的尸体。

第一卷 第三章

案件还在继续。

长假中天气一直很不好，收假的第一天却讽刺似的晴空万里，正午时分，泳池底发现了一名少女的尸体。

“日向、日向”短发女生冲向已盖了布的担架，周围老师连忙拉住了她。“放开我。为什么，日向怎么会”

女生惊叫着、呜咽着，而在泳池边，发现凶案的学生正一脸很难看的神色，对着一群穿西装的大人滔滔不绝地解释着。

“休息时间我正在走廊里和班上同学闲聊，忽然隐约听到点声音，像是从跳台上往泳池里跳的水声。我就打开紧急出口看了下，竟然真的好像有人晃动在泳池正中央。 不是，别的学生为什么没注意到？这我哪知道。只是碰巧我人刚好在紧急出口旁边吧。教室里又看不到泳池，现在这个时期连游泳社也不用泳池。不是，就因为我是第一个喊叫起来的就要怀疑我？说不定有人比我发现的更早呢。 你说足迹吗。再问一百遍我也只能回答没有。别的同学和老师肯定也是一样的答案。”

学校的泳池边上如今已被发现凶案的师生和调查人员踩踏得一片狼借。还有一大片的水渍，这是打捞尸体所留下的新鲜痕迹。现在离开放泳池的季节还早得多，里面的水是旧的，已很浑浊了，若不凝神去看，很难望穿池底。

“出口？说了不知道了。既然门是关着的，那就是从围栏翻进去的吧。”

泳池外侧被围栏围了起来，其中一角设了门，连接着一条短短的走廊通道。围栏有二三米高，强度也正常，想翻过去并不难。但是。

“我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沉在那里。这是警方该查的事吧。”

尸体沉在泳池的正中央，离泳池边缘六米远。

更巧的是，被害人的身体上被绑上了铁质哑铃，而用的线偏偏就是钢琴的琴弦。

将尸体沉入池底，是想隐藏踪迹吗。但是凶手也应该知道会发出入水声，很可能引来注意。

就算被害人再怎么瘦小也得有几十公斤，何况还缠了重物，要想仅凭力气不留足迹不留痕迹地将尸体扔进水池的中央几乎是不可能的。

还是说，是从高处扔进去的呢。

教学楼的二楼是高一教室，三楼是高二教室，四楼则是高三教室，屋顶上栏杆扶手后隐约可以看到供水塔的影子，或许可以从那里设置一个滑梯类的道具？荒唐，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被害者——日向，凶手为什么要让她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尸体刚被运出去，死因和死亡推定时间都还不明。但考虑到至今发生的案件，很难认为是单纯的自杀。

什么人用了什么手段，而且，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在这所牢狱般的学舍中，是否有人正在暗处窃笑？

不甘、无力，我除了握紧了双拳外什么也做不到。

＊

荒川的尸体不是在泳池中发现的，而是泳池边上。

时间地点都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对不上。

书中是在水底，现实中却不是在水中。书中是长假过后，现实则是在长假前。

如果只看这些，或许还不能说就一定是《未完图书》相关的案子。

但是，尸体的身侧滚落着缠绕琴弦的铁质哑铃。

书中的第三名被害人日向正是因这种健身道具而沉尸池中。游泳社当然也是运动系的社团，所以有这种健身用具也很正常。

但琴弦则不同了，这不是游泳社会常备的东西。

凶手看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而且用与书中记述不同的方式杀死了荒川。

不知是有意这样，还是出了什么意外。现在刚刚发现尸体，还正在观察情况，死因和死亡推定时间都还没出来。

……“本仮屋君？”有人叫我，我回过神来。

桌子对面坐着杠。她头发梳成松散的麻花辫，正透过眼镜投来不安的目光。

——发现荒川尸体后过了几个小时，杠把我带到了一个不知什么地方的屋子中。

房间很小，只三张榻榻米大，微弱的日光透过我身后的百味窗射进室内。椅子很凉，桌子的桌面也是灰色的，没有一点点的温度。前几天去的新闻社活动室和这里一比都显得有情调的多。

我不太记得是怎么来的这儿了。

校内广播说要临时停课，杠带着我上了一辆很平常的面包车，给我还戴了眼罩……回过神来我就已经坐在这椅子上了。

途中我好像是下了面包车，过了一会儿又上了电梯。我大概是在某一栋楼里，在离地面相当高的一层中。

被带进房间给我摘下眼罩后又过了一会儿，接连来过好几个大人。

发现被害人的过程。发现时尸体和周围和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别人进过现场。……他们反复用不同的措词和口吻问我些相似的问题。

我的回答都一样，像是在不断循环重播视频。

早上我正常地去上学，到了班会时间也没见荒川的人。

班主任老师也没来，教室里开始乱起来，就在这时我不知从哪听到一声“泳池里死人了”

我冲出教室飞奔向泳池，但老师们堵在了走廊通道里。我就从紧急出口绕到了教学楼外面，从靠近校外那一侧的围栏外望向泳池──于是亲眼目睹了哑铃和荒川面目全非的身影。

泳池的进出口附近有几名师生。看热闹的学生们也开始聚积，就在这时连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别的老师发现并给轰走了。之后不久警察便赶到了……

房间里来的大人们认为我比其他学生更早赶到泳池边这一点很可疑，但这是事实，我也没什么可辩解的。我已完全失掉了说谎的力气和编造谎言的思考能力、

我只隐约认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是吗……这就叫审讯吗。房间的样子也和我在漫画和电视剧中看到的审讯室差不多。带我来的不是警车而是面包车，给我戴眼罩，大人们走了后现在是杠在这里，也就是说明……这里就是杠所说的未完图书委员会的据点吧。

“很……震惊吧。但是，现在希望你能回答。需要你的协助。 昨天夜里十一点到今早八点……也就是荒川同学在泳池被发现的时间为止，你和他有过联络吗？电话、短信、社交媒体上的消息都算。”

“不问我不在场证明吗” 我从喉咙中挤出沙哑的声音。杠一瞬间止住了呼吸，回答道“……因为，没有意义”

“基本没有学生会有半夜三点左右有不在场证明。等尸体解剖结束了，可能会得出更多细节。不过我觉得初步判断不会有太大偏差。而且，本仮屋君你也不像是会熬夜打游戏的那种类型。”

她像是挺了解我的一样，真是令人感激。

“没有任何联系。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说。昨天在教室的闲聊就是最后的对话了。……不用特地来问我，你们应该能轻易调取我的电话和社交媒体通信记录吧。”

“不轻易哦。电话还好，但社交媒体的账号得看了你们用的设备才能锁定。……就算知道了账号，申请调取信息的手续也需要时间。 不过……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杠微笑道。那笑容像是在强忍着痛苦。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最后。

“……为什么”这个在我脑海中回荡过无数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为什么他……荒川为什么会被杀啊。他到底 做了什么啊”

“本仮屋君……不要轻率下结论。还没有确定是他杀呢。荒川同学和你走得近，别再说会引起怀疑的话——”

“你想说是我杀了荒川吗！？” 压抑的感情爆发而出。“他死得和《未完图书》差不多，这怎么可能会觉得他是自杀啊。什么未完图书委员会，什么让凶手保持麻痹大意。现在这种可能性你们怎么会预料不到？为什么没有防止啊。继续监视学校也好保护游泳社成员也好，你们明明有很多能做的啊！”

胡乱挥洒的怒气也是一把双刃剑，我的怒吼也撕裂着自己的心脏。

事先该采取行动，我也一样。

我不该只是提醒他要注意。至少可以只告诉荒川一个人实情，让他防备凶手的袭击，提醒他尽可能做好警戒，我明明可以做这些的。但结果我什么也没做。

拿和杠的约定当借口，将朋友的生命安全——这位在我自我介绍大失败后还不离不弃的挚友的生命就那么完全托付于人。

……其实我是不是也在期待着呢？

也许我内心的某个角落是在期盼着《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案继续发生的。我的表层心理摆出一副高尚的样子，说什么故事侵蚀了现实感觉不适，其实也许我内心深处正期待着只存在于虚构世界的‘致读者的挑战信’成为现实。

悲剧的火星儿不可能飞到自己和身边人的身上——我是否一直沉溺在这种毫无根据的傲慢臆想中呢？

这就是后果。我分不清现实和推理游戏的界限，就这样永远失去了珍重的挚友。

杠没有回答，她微笑的面具已然剥落，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关于荒川同学的死，我没有任何借口可说……所以这些话，请当作我们的忏悔。 从美术的事情发生后……我们在学校周边安装了摄像头，夜间也安排了蹲守。 其实应该在那天之前，也就是我与你接触时就该部署好的，但那时人员调配没赶上，我一个人只能顾得上牵制你。最后结果上来说，我们的措施太简单了。 我们不可能为了一个不知何时会发生的案件将学校周围无死角的二十四小时监视好几天。只能是在校方和周围居民没发现的情况下安装摄像头，视线良好的地方也有限。 而且我们做出了判断，既然有着重要线索的第一起案件被跳过了，那么下一次出事很有可能是在长假后，第三起案件。 虽然也有提议说对可能成为第三案被害者的游泳社员们加强保护，但还是因为人手上的原因，无法保护所有的游泳社员。因为第三案的受害者是高二学生，所以就暂时搁置了对临时成员高一学生的保护。凶手却钻了我们监视和保护的空子，夺去了霜月和荒川同学的生命。”

或许现在我该大发脾气，该大吼事到如今还解释什么。

但是杠那强忍着呜咽的声音却不允许我那么做。

未完图书委员会并非是在袖手旁观。

杠说她们在监视学校附近，这应该不是谎言。只是人员具体是如何安排配布的，我作为外部人员并不清楚。

就算想借警方的人手，这一片区除了《未完图书》外还有别的案子，可能真的很难三百六十五天一直无死角监控学校周边。

而且……如果人员都调到了这边，难保别的地方不会出现其他和《未完图书》相关的案件。

顶多也就是在几个地方安装摄像头，派几个人轮班巡逻学校周边。能采取的措施，大概也就仅限于此了。

这都是我的想象。杠没有具体说实际上的监视情况。如果告诉我了，可能会将未完图书委员会的规模泄漏给凶手那边，也许是出于这种考虑。

这一点也让我很是恼火，而且对于没能保护荒川性命的未完图书委员会我仍余怒未消。只是，多少没有刚刚那么激动了。

“所以”短暂停顿后，杠继续说道“不能再出现牺牲者。……本仮屋君，拜托你了，请帮帮我们。 你能想到有谁对荒川阳怀恨在心吗？”

“想不出来”我老实回答“我初中时就和荒川是朋友——但据我所知，没有人说过他的坏话。”

在我自我介绍出了大丑后，他还是照常和我来往。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他的人缘之好和心胸之宽广。

这样啊，杠低语，然后问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他的恋爱关系呢？”

“啊？”

“虽然很老一套但……一点小口角、感情纠纷或者争风吃醋等，都可能成为杀人的动机。……荒川同学有这样的对象吗？”

荒川，恋人？

“我想都没想过”这是真真切切的回答“我听他抱怨过地区自治会的人把工作推给他，但他从没说过喜欢谁啊，或者和谁交往这样的话。要是有恋人的话，他也不会瞒着的……应该。”说到最后变得含糊了。

回想一下，我几乎不记得我有和荒川聊过恋爱话题。也就是初中修学旅行的时候聊过些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之类的闲话。

我自己也压根没机会和别人交往，所以不会提起这种话题——这真是个可悲的原因。而荒川和沉迷于推理小说这种二次元世界的我不同，他在现实中交友广泛。有一两件风流艳闻也不奇怪。

然而我们却完全没聊过恋爱话题。这简直就像反倒是——

我想多了吧。说不定那家伙自己对恋爱也完全不开窍。……但是。

“这个问题也不用问我的吧，查一查荒川的交际关系就明白了吧？”

“正开始以游泳部员为中心进行调查。我想很快就能明白。问你也是为了确认，如果荒川有这样的关系，他会多大程度上向周围的人透露。”

秘密恋人究竟有多秘密？——

联系不起来，我怎么无法把我认识的那个荒川和‘秘密恋人’联系起来。对我来说荒川是值得信任的、表里如一的挚友。

……但是，如果那个荒川也有我不知道的另一面呢？

现在我已没有办法确认了。

他已经不在了。就像是被《未完图书》的黑暗给吞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心底里静静地涌起一股沸腾般的感情。

该死的《未完图书》。

就因为这种东西，荒川就被杀了吗？

“本仮屋君？” 我对杠的声音充耳不闻。

我绝不能放过这些家伙。不论是下手杀人的凶手，还是将《未完图书》带到学校的发书人。

我知道自己能做到的事和警察、杠还有未完图书委员会相比都不值一提。我只是个推理爱好者，我连《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挑战信都解不开，就算我再怎么绞尽脑汁，可能也连凶手的影子都抓不住。

但是，那又怎样？

要是我现在什么都不做，那我这一辈子都没脸面对荒川。

杠是最后问话的人了，结束审讯后我又被戴上了眼罩，像是坐了电梯后又把带到了车上。我的旁边好像坐着人。不知为何，我知道那是杠。

漫长的归途中一路无话。

我好像看过类似的漫画场面。主人公被封住了视觉，但凭借自己天才般的能力，通过转弯的次数和方向、周围的声音等，推断出自己被带往何处。

可惜的是，我并没有这样出众的能力。我只能知道自己被带去了一个离学校很远的地方，又被送了回来。

终于，我被从车上带了下来，摘下了眼罩。眼前是学校的正门。周边和学校内已经几乎没有人影了，天空已是黄昏将近。

“本仮屋君……那个” 杠低着头，开口道“现在说可能已经晚了……关于荒川同学的事……”

“没事的，不用勉强安慰我”我想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些，但无法抹去声音中的僵硬。“反正明天开始就放长假了。希望能让我暂时一个人待几天。”

“……明白了。要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联系我。”

我点点头当是回应，一边调动着仅存的思考能力。

之后我要做什么呢？

为了揭开真相——为了找出凶手，我能做些什么。

＊

很快就得出结论了。

白痴思考也只是浪费时间。我能做的只有继续探听调查。——但是，得采取不同于之前的办法。

“本仮屋君，你在想什么啊！？”

小长假过后第一天的放学时分，又是在KTV的包厢里——都快成了这里的常客了——杠连草莓芭菲都没顾得上吃，她吊起了眼角“都强调过那么多次了，《未完图书》的事不能说出去。”

“我一个字都没提哦。沟吕木厄藻、《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还有杠小姐和未完图书委员会什么的我都没说过。 我只是在打听白色封面的文库本而已。书名和作者我都没提。《未完图书》云云也没有从我嘴里说出过。我可以对京极夏彦老师发誓。”

当然，我也没想过杠会接受我如此幼稚的借口。果然，她提高了声音“又不是那种问题！”

“不能让第三者知道‘书’有可能与犯罪相关。我们隐瞒《未完图书》的事，是因为这是确保抓到凶手的王牌之一。……本仮屋君，你可能觉得只要将网上关于沟吕木厄藻、《未完图书》相关的发言全都删掉就完了，但就算是我们也没办法完全消除面对面交流的传言。而且，情报的重要性并不只是靠情报的量来决定的。手机只要泄漏了密码，机主的全部信息就都会暴露。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本仮屋君也知道这句话的吧。”

“已经晚了吧，案件发生前我发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那一刻就已经晚了吧。”

杠一时语塞。“那是……”

“我说什么丢了东西去音乐教室找结果发现它放在那里，从你的角度来看，可能这不过是我的胡言乱语——但对于真的在音乐教室看了这本书的我来说，《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存在和其内容都是公开信息。大概对于犯人来说也是。 杠小姐你也说说你的考量吧。‘假如沟吕木厄藻的书是真的被遗弃在音乐室的’——你就当这只是个假设也没关系”

不能告诉嫌疑人、无法回答一个假设的问题，我还以为她会这样拒绝我。

但出乎我的意料。杠垂下了视线，然后又再次抬起头，开口询问道“凶手是想……将嫌疑推给出入音乐教室的别人。指纹被擦去了就是旁证。 再说得深入一点的话——是想让使用音乐教室的某个同学去犯下第一案，这种可能性也不为零。 本仮屋同学捡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是个偶然。凶手的计划，应该是让音乐类社团的成员拿到这本《未完图书》……大概就是这样吧。”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第一起案件发生在音乐教室，被害人是合唱团的成员。现实中可能本来也会是这样的走向吗。

“合唱团的事调查到什么进度了呢。之前也问过，如果书中的第一案中隐藏着寻找凶手的线索，那么现实中的美术社一案也不能忽视合唱团的存在吧。”

“虽然没有直接向本人打听，但相关人员的背景关系已经全部大致梳理了一遍。……只是，目前还没有发现和霜月祥子或荒川同学有深层关系的人物，包括教职工在内。不过我想要是找到了他们二人的手机，就能搞清楚这方面的交友关系了”

我还想着她会拒绝回答我，没想到竟告诉我了这么多。她内心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特别是，两名被害者，霜月学姐和荒川的手机目前下落不明，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从隐藏与被害人关系这一观点来说，某种意义上说，这种事后处理可能是必然的。

如果可以知道他们电子邮箱或社交媒体的账号，就可以从运营商那里获得他们的个人信息。但反过来说，一个人在哪些社交媒体上用的是什么账号呢——正如前几天杠提到的，只有拿到当事人用的电脑和手机才能搞得清楚。有不少社交媒体注册的时候都可以使用虚假的个人信息。

“网络接触之外，现实中的来往关系呢？”

“正在实地调查中。现在能知道的是——案发当晚霜月祥子和家里人说自己要去朋友家住一晚，在晚上八点离开了家，之后的行踪就不得而知了。也有可能是被凶手叫出去了，但无法锁定是谁叫她出去的。 荒川同学也大概一样。他父母经常加班到晚上很晚，所以好像没有注意到他当时不在家里。回答警察问询时，他父亲好像表示，当晚回家发现冰箱里的晚饭没了，还以为他早就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真是过分。

“那地区自治会的人呢？我见过他被一个叫‘武士’的人叫出去过。”

“那个嘛”杠皱起了眉头“听本仮屋君说过之后，我们有去自治会查过……但那边说从来没有拜托荒川同学帮忙过。”

……啊？“真的假的。是荒川说了谎吗？！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不明白。说不定有什么不能给本仮屋君说的特殊情况。实际上他都在哪里干些什么，这我们也还没能掌握……有可能和凶手以某种形式接触过。 只是……自治会的事目前只有本仮屋君你提出来过。所以，我想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得出结论。”

杠像是感到尴尬似的移开了视线。……是怀疑我做了伪证吗。虽然很恼火，但我向杠发泄不满也无济于事。

荒川的死类似于《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第三案。那么，正如杠所说的，荒川去见的人很可能就是凶手。这人是谁呢。

……不行，判断材料不够。

“我知道了。说回来，音乐教室还有什么社团在使用呢？”

“吹奏乐团和弦乐团。……调查结果和合唱团差不多”

音乐类社团成员和美术室一案有关系的可能性很小——吗。

但是，如果音乐类社团中有某个人发现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那么对这个人的怀疑就会大幅上升，就像实际上拿到书的我被怀疑一样。

……嗯？“时间会不会安排得太紧了一点？现实中美术社发生凶案就在我找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第二天，准确来说是当天的深夜。如果目的是为了在音乐类社团中引发案件，那时间完全不够吧。”

“我刚才只是说这种可能性不为零……如果问我凶手到底想不想引发第一起案件，那我想答案是不。如果凶手的目的只是想要把嫌疑推给别人，那只要让他拿到《未完图书》就够了。对于我们未完图书委员会来说，沟吕木厄藻的《未完图书》才是指证凶手最大的证据。从凶手的角度来看，如果是按顺序先引起了第一案，那么警方和学校就会有所戒备，很可能会妨碍第二案的实施。 所以并非是时间安排得紧……而是凶手在第一案发生前就犯下第二起案件，这种说法更说得通。”

好像确实是这样。我没想到那么深。

“也就是说……凶手只挑选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必要的部分，并不想深入合唱团这部分吗”

这样的话，凶手的目标就只是美术社的案件。这和我收集到的信息也不矛盾。

“前提是站在本仮屋君的假设上哦。刚才说的那些。”杠提醒道“你持有市面上不可能流通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发生了和书上一样的案子，而且第二起案件的被害人还是你的朋友。……这样说你可能不高兴，但本仮屋君你是这一系列事件的重要相关人员，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

我不禁叹了口气。听了杠的说明，恐怕没有人会不怀疑我——本仮屋咏太吧。

“所以……可能说得不好听，但希望你能谨慎行事。现在的情况，你到处问‘白色封面的文库本’……这不就像是在大叫快来怀疑我吧一样吗。”

“……对不起，我错了”我此刻才认识到，我正身处于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中。失去了唯一一个说得上朋友的人，我可能是有些自暴自弃了。

这时，我忽然想到。

她真正想跟我说的，并不是信息泄漏之类的事，她是想提醒我我现在的处境。

也许是我自恋，也许是我自我意识过剩。但此刻她确实给了我忠告，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表情柔和了下来。终于舀起巴菲送入口中，仿佛是在告诉我说教就到此为止了。“那么，走访调查那边怎么样了？”

总算说到正题了。我转向杠重新坐好。“我想已经拿到最基本的情报了。……高年级中有人看到过‘白色的文库本’。”

今天重新开始上课，我利用课间和下课后时间挨个到高年级的教室中问了一圈。

——我丢了东西正在找。好像是去参观社团的时候弄丢的。……文库本大小白色的书，请问有看到过吗？我自己都觉得这问得也太不自然了。事实上，有一半以上的学长姐都用怪异的眼神看我。

不过幸运的是，有几位亲切的前辈给出了类似这样的回答。

——这么一说，我好像看见班上有谁拿着这种书……是谁来着？

杠的神色变了。“有学生随身带着《未完图书》？！知道是谁吗？什么时候看到的？”

“我没问到详细的情况。回答都是说好像觉得见到过。”

只有几位学长姐还依稀在记忆角落里有一点印象，但仅仅是这样已经是不得了的好消息了。

这样啊，杠低垂下目光，然后又看向我。“我确认一下，是说班上的某人拿着？”

“嗯”我从口袋里抽出学生手册“呃呃……最开始是高二三班的人来着”

“……现在这时候同学的脸和名字还对不上号，刚分完班的四月初……”杠一边抬头看向天花板一边自言自语。“其他说看到过的也是这个班级的人吗？”

“不是。一共有三位前辈跟我说好像有看到过。——第二个人是高二五班的，第三个人是高三一班的。年级和班级都不一样。”

原本我都做好了白跑一趟的心理准备了。

结果竟有三个人，还是完全不同班级的学长姐，虽然说得也很模糊，但都表示好像有见过。

这些证言有多大的证明力尚未可知。说不定他们看到的书其实是别的书，和《未完图书》没有半点关系。最坏的可能，这三个人都记错了的可能性也不为零。

但是，如果不是记错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就有可能在多个学生间传阅过。

杠暗示过，书中的事是连续杀人。

但是现实中的事件未必就和书一样。当第一起案件被跳过的时候，‘现实事件=《未完图书》的完美模仿’这一前提就已经不成立了。

杀害霜月学姐的凶手，和夺去荒川性命的凶手，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不知道。冒着风险强行进行了走访调查，到头来似乎只是徒增了混乱的种子。

“对不起，杠小姐说的对，我做了多余的事——”

“不是的” 一个坚定的声音回复了我。

杠将手指插入编好的长发，像用梳子梳理般滑下。

辫子散开，波浪般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背后。

“没有这样的事哦，本仮屋君。谢谢你，已经能看到轮廓了——不会再让案件发生了。我会尽早让一切都结束。”

＊

这天晚上，我和杠一起来到了美术教室中。

自从案情发生后，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观察这间教室。

屋子中间的地板上贴着白色的胶带，描出一个人的轮廓来，就像所有的尸体发现现场一样。如果这次的案件是模仿《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那么霜月学姐的尸体应该是被放在椅子上的。

……一股寒意爬上我的心头。

其实算上社团参观和上课我只来过这里两次，但和我记忆中的模糊景象对比，这里的氛围已是大不相同。怪不得当时撞见美术社的学姐们时，她们将负面情感毫无保留地倾泻了出来，我现在好像能隐约瞥见其理由了：被自己的地盘从物理上拒之门外，而这个地方现在充斥着禁忌的气味，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尽早解决吧。也不能待太久，会给警卫公司的人添麻烦的。”

“我知道……不过，你是怎么借到美术教室钥匙的？”

现在这个时间，公办室里的灯早就关了。听说自美术室一案发生以来，对学生的离校时间抓得特别严，教职工们也被禁止长时间在学校加班。

然而，杠和我却能在尸体发现现场漫步，这全是拜杠——未完图书委员会司书的特权所赐。

不知是从教职工那里问到了情报，还是什么办法，杠弄到了职工通道的钥匙，轻松进入了教学楼。似乎是事先已经和警卫公司联系过了，我们很容易就通过了一楼的安保系统。目前还没有看到有满身横肉的保安向我们冲来。

“这里的钥匙作为物证，目前由调查机关保管。”

我本来想问，她是怎么把物证给拿出来了的……不过这次我倒不用再去担心有没有把钥匙重新换回去了。

“我听说，霜月学姐的尸体是被装饰过了。”

我问道，这个问题很重要，之前就想问来着，一直没机会。“在何种程度上还原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呢？”

“几乎一样哦。赤裸的身体包上布，头发和皮肤上涂了颜料。只是，没有找到被杀时被害人的衣服。校服不在她家里——有可能她当晚没有回过家，一直在学校里。”

说不定，是被软禁起来了，吗。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被害人的衣服是在废弃的焚化炉里烧掉了。而现实中的美术室一案——我们北神剃高中，听说早就没有焚化炉这种东西了。之所以找不到霜月学姐的衣服，可能是凶手在校外处理掉了。

“霜月学姐的死因，也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样？”

我还想着回答肯定是yes，结果杠却摇了摇头“不是”

“后脑部发现有受打击的淤痕。可能是被沉重的钝器从后方击打，或是被推倒脑袋重重磕到了墙壁……之类的吧”

死因不一样——？《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第二案被害人清美是被勒死的。困为她的喉咙处涂了颜料，所以找到尸体的时候没有发现，之后的尸体检验中判明她是被人从背后用钢琴的琴弦勒死的。

然而现实中的美术室一案却是殴打致死。似乎都是被人从背后攻击，这一点很像——但犯人或许是选择了更容易一击毙命的杀人方式吧。

我再次巡视起美术教室。门上镶着的玻璃基本整面都被涂上了红色和绿色的油漆。现在已经干透了——“发现尸体的时候油漆是干的吗？”

这个问题当时和沼田老师谈话的时候没问出来。涂上颜料应该是在霜月学姐死后没错。根据情况，也可能从油漆干燥的程度来锁定凶案发生时间。

“好像是没干透呢。似乎这种油漆干得比较慢……很遗憾，说它是案发当晚什么时间涂上去的都说得通。”

没那么简单啊。涂了颜料的不止是门上的玻璃，还有西边的黑板，正对着的东边黑板，走廊一侧的墙上也有像是刷子刷过的线条。

而且——教室中间放着尸体的椅子后面，排着五个画架。

……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记述相同。

每个画架上都架着画布。静物画、抽象画——还有去年学园祭照片上见过的画——混杂其中，还有一块新画布，用红、蓝、黄三色胡乱涂抹在上面，似乎用的是和门玻璃相同的颜料。

只是，没有看到霜月学姐画风的画。我问杠，她说“包括学园祭的画在内，都收在她自己房间里了。好像是她本人带回去的。”

而别的社员，都没有把画拿回家里，吗。……我又想到转社云云的话。

五个画架摆得并不整齐。彼此之间的距离、离墙壁的距离都各不相同，朝向也不太一致，只是画布大致上算是朝着西边，且画架都摆在美术室的东侧，仅此两点相同。不对……等等，这个布置。

“这么摆放，从西边的门进来的时候，看上去这些画就像是尸体的背景图一样。你看这样重现一下就一目了然了。” 杠将我模糊的直觉用恰到好处的话说了出来。

“是有什么意义的吧，书中和现实中都是”

“我想肯定不是为了让穿迷彩的凶手能藏身于其中。”

书中也提到了，这些画板没有那么大，五个画架间也隔着距离，没有能藏人的死角。

我看向右边里侧的窗边。《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那边摆着三种颜色的颜料罐子，但在现在的美术教室里却看不到。只有留下红蓝绿三色的颜料痕迹，勾勒出罐底边缘的形状。

“颜料罐已经作为证物回收了”杠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补充了一句“和《未完图书》中记述的一样，每个罐子中都浸着一把新刷子”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里罐子和刷子都是放在准备室里的，现实也一样吗”

“大概半年前准备学园祭的时候在附近的建材超市买的呢，收据存在学生会的管理台账里，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印证。”

学园祭时期买颜料和刷子，主要用途大概是制作招揽客人用的招牌吧。三大罐的颜料似乎有点多，但对美术部来说，剩下的颜料总会有地方用。只不过这次被用于犯罪装饰了——

“买多少颜料是事先定好的吗？实际上又是谁去买的呢。”

要想重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就必须事先准备好有多余颜料的颜料罐。是在当时发书人就已经布局好了吗，还是说这只是个巧合，发书人敏锐地利用了这一点呢，现在还不清楚，但不论怎样，有谁知道颜料罐存在，这一点可以成为锁定凶手的关键。

“与其说是事先定好的，不如说这是惯例，每年买颜料时都会尽可能花光预算。发票上有霜月祥子的指纹，但不知道她买的时候别的社员有没有同行。当时接待她的店员好像也只是临时打工的。”

看来已经辞职所以无法核实了吗。我内心有些泄气，不过如果外行人的浅薄想法就能轻易推进调查，那也未免太轻松了。

不过，去买颜料的又是霜月学姐。

——我还偶尔见过她去小卖部买了点心带去副楼。

不太好的想象掠过脑海。……霜月学姐在美术部究竟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带着点心去社团活动，这样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这难道不是被其他社员使唤去跑腿了吗。

去建材超市买东西，这要垫付的钱也肯定不是小数目，会不会还得独自搬运不轻的货物。

不对，不止如此。“问这个可能有些失礼。霜月学姐的经济状况如何呢”

“很难说她是个节约的人”想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杠淡淡地回答道。“自从上了高中以后，她每个月都会从自己名下的银行账户中取一两万的现金。看来是每个月打工存了钱再取钱。另一方面，她从来没有过网购的痕迹。她的房间里也没有看到大品牌的衣服或是装饰品。”

我理解杠话中的意思。

霜月学姐是在给其他美术社成员上贡。

——还会给大家买点心，真的是个很体贴的人。

恐怕不只是使唤，霜月学姐是在被其他社员敲诈。去建材超市买东西时垫的钱，后来真的有给她报销吗？

——真是受够了，干脆转社算了。

那你早点退社不就好了——这种话说的容易，但只要大家还在一个学校，退掉社团也不可能完全切断和其他人的联系。就像是我在自我介绍上自爆的事连沼田老师都知道一样，因缘这东西是斩不断的。

但是……正如杠指出的，被杀害的并不是遭人恨的其他社员，反倒是心怀怨恨的霜月，这理由至今还是个谜。

我摇摇头，重新把意识集中到现在的美术室调查上来。

西边墙靠窗的一侧可以看到一个带着把手的门。里面就是美术准备室了。

“连接美术室和准备室的门平时好像就是开着的哦。发现尸体的时候准备室里没有藏人，而准备室通向走廊的门也上了锁。……这部分也和《未完图书》一模一样。”

杠从窗边的门走进美术准备室，我跟在她后面。

和想的一样，这里基本就是个储物间。

东西两侧都有着储物架，五颜六色的颜料管、成捆的旧画笔、像是素描用的现成石膏像和青铜像、木质画板和画架、印有方便面商标的纸箱，像是从超市拿来的……等等，把这里塞得满满当当。窗边还放了桌子，旧画集从桌子上垒到了天花板，还随意放着尺子和边缘破损的垫板。

不过，房间的视野意外良好，能清楚看到通往走廊的门，没有可以藏人的死角。

杠从架子上拉出来一个纸箱。胶带被沿着上盖外折页的接缝处仔细切开。无论是折页还是侧面，都干净得没有任何涂鸦。

比我想得要干净——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是勘察人员打扫过了吗？”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就维持现状，这是铁的原则。如果要擦拭灰尘的话会事先拍照留存的，我可没有看到这样的资料。”

看来发现遗体时这里就这么干净。

我想对了。

纸箱里面放的是备用件。三块新的塑料调色板、几件围裙、还有——一把未开封的刷子。数量明显比其他备品件少得多。

“是从里拿的刷子，那个时候擦掉了灰……”

“开箱子的时候无意间擦去的，要么就是不心小沾了指纹才擦掉了。油漆罐好像就放在纸箱的旁边。”

杠看向架子的隔板。上面颜料的痕迹断断续续画出红蓝绿三个圆圈。

再看看上面一层，横放着一卷卷成筒的白布。缠在霜月学姐身上的布似乎就是从这上面裁下来的。……量还真多啊。这是原本用来干什么的呢，就在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杠补充道“好像以前的社员为了省钱，买来用于自制或修补画布的呢”

结果最后也没用完，就那么堆放在那里了吗。

这边有刷子，有油漆，甚至连布都有。简直像是说快来模仿《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吧一样。一股微微的凉意抚上我的皮肤。竟然能给发书人找到条件如此齐全的学校。……和《未完图书》一模一样。

荒川。我果然还是个无可救药的推理小说迷啊。

在这个现实与虚构交织的找凶手游戏中失去了你，我却依然在继续玩着猜凶手的游戏。

我不会找借口的。只要能抓住真相，就算再怎么无耻卑劣的事我也会去做。这很符合那个在自我介绍上华丽自爆的家伙的德行吧？

大致确认完架子的状况后，我和杠一起来到准备室通向走廊的门那边。

和美术室的东西两边门一样是推拉门。要说有什么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不一样的，那就是这边的门玻璃是磨砂玻璃，而且从内从外都可以上锁或开锁。这个门和美术室东边的门一样在内部这一侧有开关，走廊那边应该是有钥匙孔。

杠握住门把手一拉，响起嘎达嘎达的声音，看来现在是上着锁的。

“准备室的钥匙呢”

“和美术室的钥匙在同一个钥匙串上哦。尸体发现后警方就调查过，好像是没有被替换的迹象。”

情况和美术室一样吗。

假如凶手是从准备室的门逃脱出去的，那么他之后就必须得从走廊一侧把门锁上。而准备室的钥匙和美术室的钥匙一起锁在办公室的钥匙箱里。

回到美术室中，穿过画架的间隙来到东侧墙壁这一边。

离门两米处远的地板上，白色的胶带贴成了一个椭圆型。这里好像是琴弦掉落的地方。

“这里也一样”我还没问，杠就先回答了“音乐准备室里丢失了一根同样粗细的钢琴琴弦。据弦乐团和吹奏乐团所说，直到联合音乐会的前一天都没有发现有丢东西……是在霜月祥子被杀之前才偷走的。会不会是午休的时候偷偷溜过来拿走的呢。”

建材超市里大概是买不到琴弦的吧。在网上买的话很可能会留下痕迹。从某种意义上来，盯上很有可能存放琴弦的这里是必然的。

问题是，在美术室一案中，琴弦的作用是什么？

从门缝中穿过，在外面拉动上锁，这是种很经典的密室诡计，不过——“试试吧”

杠从口袋里掏出一捆细绳。……是琴弦。当然不是掉在凶案现场的那一根，不过准备还真齐全。

东边的门是这样的：开关是一个四方的方块，可以沿着一个纵向的凹槽上下移动。凹槽上下各留了一厘米的空儿，中间是一个纵向的孔洞，开关就安在洞里。开关和一个细长的金属板是一体的，金属板在凹槽中刚好把洞盖住。现在开关被拨到了上方，就露出了下面的金属板，上面写着个‘闭’字。

杠把开关往下滑，响起一声冰冷的金属音。白皙的手指灵巧一动，门就被轻松打开了。……向上拉是上锁，向下拉是开锁。这一点也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相同。

然后，杠把钢琴琴弦的一端从门的上头塞了过去。

“能过去吗？”

“勉强能。但是——”

要从走廊侧上锁，就得把琴弦从开关下面绕一个U形，再通过门上面的门缝处提拉琴弦。

这个操作非常难。

把手伸到凹槽里拨动开关是可以做到的，但凹槽整个是陷在门里面的，开关块只比门板凸出一两毫米。所以很难用琴弦来拉动。

而且，此方法算能成功拉上锁——“不行，又滑掉了”

“看来不行呢。试了6次都失败了。实在没办法找借口了”

只要一用力琴弦就滑脱了。

两人合力又是按住钢琴线又是调整位置，一番苦战却依然连连失败，不得不承认，用钢琴线拉起开关在现实中无限接近不可能。

以防万一，看了看门下面的缝隙。倒是有空隙能让琴弦通过，但从这边直接拉动琴弦的话，只会向下——也就是开的方向施加力。

“如果不是钢琴弦，而是更不易打滑的缝纫用线呢”

“我觉得也很难。就像试图用起重机垂直吊起只在一头挂了绳索的集装箱一样。”

而且在凹槽中，开关只能上下移动，无论用多大的劲也不可能从下面用线拉起开关。

暂时放弃门锁实验，我们打开了扫除用具的柜子。

有扫把、有簸箕、有拖把。还放着水桶和未开封的备用抹布。别说藏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杠扫视了一遍柜子内部，呼出一口气。“美术教室就先到这里了，我们去另一个案发现场吧。”

＊

晚上的泳池边怎么也说不上舒适。风吹过泳池混浊的水面，带着微微腥气轻抚着肌肤。

校外的街灯透过灌木丛投来模糊的光，夜晚下泳池边视野还算不错。往混浊的水面看去，勉强可以瞥见泳池的询问。

在泳池边缘和围栏之间的位置，贴着白色的胶带，形成了一个人的轮廓……荒川的尸体当时就在那里。

离头不远的地方，也有白胶带表示的轮廓。那应该是铁质哑铃滚落的地方。

被围起来的地面上，有两道相隔二十厘米的痕迹，像是什么很硬的东西重重蹭在地上一样。这大概是扔下哑铃时形成的痕迹。

“本仮屋君” 可能是因为我的表情很可怕，杠的声音有点不安。

我才发现自己紧紧地握着右拳，我说了声“我没事”，然后慢慢松开拳头。

“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荒川的死因是？”

“……脑部外伤。头的前部和头顶有被击打的痕迹。 现场留下了两个铁质哑铃，其中一个的握持处和哑铃铃头部分检测出了荒川君的头皮。与头部的伤痕的形状是一致的，地上也留下了碰撞的痕迹，所以我想凶器的确是铁质哑铃没错。”

两个哑铃中的一个，吗。“不是凶器的那个哑铃是什么状况？”

“它和用作凶器的那个用琴弦连了一起。长长的琴弦两边各绑了一个哑铃，有点像是物理课上挂在滑轮上做力的平衡实验那样。不过，当然没有找到滑轮什么的，琴弦的长度也只有一米。……所以我觉得，用的并不是那种挂在什么地方然后落到荒川君头上的方法。最简单的解释是，凶手是想让情形接近于《未完图书》中的描述。”

果然是这样吗。《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钢琴琴弦是缠在了被害人的腰部，两端绑了哑铃。同样是用铁哑铃打击致死，然后就直接拿哑铃充当了重物。

书中的被害者日向是个小个子的女生。书中描写她‘纤细’，她的腰围应该不会超过一米。犯人可能是参照《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里描述的长度，在现实中选了个合适的长度吧。

实际上犯罪的过程是怎么样的呢。我不愿去想象，但决不能逃避。

是用铁质哑铃击打了荒川的头部，确认他停止呼吸了之后，再和另一个哑铃一起绑上琴弦……这样的过程应该是比较自然的。事先就给两个哑铃绑好琴弦，在攻击荒川的时候会碍事。

但是，杠的补充说明否定了我的想象。“作为凶器的哑铃上连着的琴弦也检测出了荒川君的头皮。凶手攻击荒川的时候，哑铃就已经绑上琴弦了呢。”

啊？“那么，凶手就像是扔链球那样，抡起连着琴弦的哑铃砸中了荒川的头？然后再给另一个哑铃上绑上琴弦？”

“也不一定呢。也可能是把琴弦缠绕在哑铃上，直接手持哑铃击打了荒川君。我想还是先把泳池周围再仔细调查一下再下结论比较好。”

这倒也是。“哑铃是哪来的，游泳社的库存吗？是在哪放着的”

“那边”杠看向泳池的一角、

进出口大门的附近有一个带遮阳棚和长椅的休息区。旁边立着一个小仓库，像是存放用品的。

物置没上锁。杠拉开了门，摸索着内侧墙壁。不一会儿，天花板上的灯亮了。

里面存放的物品，某种意义上说是在预料之中。

对着右手侧的墙壁上胡乱地堆放着浮板，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左手最里边的角落里放着个小纸箱，里面装的是握力计和秒表之类的东西——这里明显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因为空出了一个几十厘米见方的空间。铁质哑铃是从这里拿走的吗。

仓库的地板上灰尘异常地少，兴许是凶手擦去了脚印。

“高二高三的游泳社成员和顾问都说仓库里是有铁质哑铃，很久以前仓库上是挂着把锁的，但十多年，有个社员遭霸凌被关进了仓库里，后来就不上锁了。”

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

“只有游泳社的相关人员知道仓库没上锁吗？”

“我想只要是出入过泳池的师生都有机会知道……那个，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游泳的。”

杠像是有点尴尬似地看向浮板。

成年人也有不太会游泳的。所以，高中上游泳课肯定是需要浮板的。学校里所有人都有可能去过仓库，或是有见过别人出入仓库。

但是……怎么回事呢，我总感觉杠的目光在四处游移。

“杠小姐。通道说，你不会游泳吗？”

“什——怎，怎么可能呢！我会不会又有什么关系！”

杠连耳朵都红了。坏了，惹她生气了。

“啊……不好意思。别说游泳了我所有的运动都不行。我就随便问问的。”

她能在音乐教室里把我瞬间制服，应该不可能是个旱鸭子吧。杠摆弄着头发小声嘀咕道“是，是吗，……那就好”

一阵沉默。我强行换了个话题。“那个——《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里，第三案的被害人是沉在了泳池的正中间吧。为什么凶手没有把荒川同样处置呢。极端点来说，只要游过去把尸体沉进去就好了吧。”

“想想游过去之后呢。凶手会全身湿透的，上了岸之后会滴下水珠的吧。而且量不会小。虽然可以事先准备好毛巾，上岸后一滴下水来就立刻擦干净，但这样的话就会留下毛巾擦拭的痕迹。也许过上几天痕迹就会消失了——可最多到第二天大家就会发现尸体。对现实的案件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都是如此。而且，水的腥味会沾染到身上。只是用毛巾擦过身体的话，在回家的路上和路人擦肩而过时很可能会被人闻到身上的味儿。而就算是用学校的淋浴间，也不能保证到了第二天淋浴间能完全干透，要是把沾到水滴的地方全都用毛巾擦一遍可很是费工夫。凶手肯定一秒也不想在那里多待，对他来说这也不是个好选择。当然，也可以冒风险执行——”

不惜如此也要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还原到完美并没有好处，吗。

气温和水温还很低，池里的水也不干净，可以说是望不到底。如果没有做一定的心理准备，我肯定也不想下水。

泳池和带淋浴的小屋，小屋和学校的副楼都是连通的，中间是带屋顶的走廊。小屋里面各有男女更衣室和淋浴间，每个门都是只能从里面上锁，和那种厕所隔间的锁一样。

来泳池之前我跟杠确认过，小屋当时是没上锁的。这是为了方便运动社团使用。据杠说，这里的安保系统是和教学楼分开的，也没有安装传感器。

也就是说，淋浴间是自由进出的。凶手下了水之后，可以在这里随便把身上洗干净。但是——杠说的对，要是留下水滴没干，那第二天晨练后运动社员来了就有可能会注意到。

“那么，能不能不下水呢？比如用浮板可不可以做到呢”

给浮板系上绳子，再把荒川的尸体放到浮板上，从泳池边上往里推。等漂到中间了，再一口气把绳子和浮板抽回来。失去了浮力的尸体就会在重力的作用下沉到池底。——“本仮屋君，你仔细看看”

杠看向浮板堆成的小山。“都落灰了吧。堆得这么乱，想抽哪一块出来都会留下动过的痕迹哦。”

正如她说的，浮板的灰尘上看不到什么痕迹。如果浮板在池子里泡过，灰尘应该会被完全冲掉，但并没有哪一块浮板是没沾灰的。

“而且，这种浮板的形状，要想用绳子牢牢系往是非常难的。如果硬要绑紧，留下的痕迹就不止是掉点灰这咱程度了，浮板的边缘可能会破损什么的。”

很犀利的意见。

浮板的样子很普通，像是把鱼糕纵向给拉长了一样，没有开口，通体一个宽度。给上面系绳子很容易就会滑脱，要是紧紧地绑死，那绳子的肯定会勒进边缘造成凹陷。甚至会像说的一样造成比较大的破损。

“以防万一我问一下，泳池边上没有浮板的碎片吧？”

“没有，只找到了点聚氯乙烯的小碎屑，没有和浮板相同材料的碎片。”

“好吧，认输”我举手投降。

我想了各种把尸体沉到泳池中央的办法，但实际上荒川的尸体是放在了泳池的边上。游泳说和浮板说都只是现实中没有发生的架空推论罢了。恐怕都算不上是排除错误选项。

“看看别的地方吧……发现荒川的时候，泳池的出口那边是什么情况。

“和美术室那时大致一样。上了锁。有人报告说泳池边有人倒地不起，教师赶过去但打不开，于是从办公室的钥匙箱拿了钥匙来——过程就是这样。”

围栏上离教学楼最近的一角开了个铝框的门，外面是锁孔，内部有旋钮锁。我们刚才就是用了杠拿来的钥匙从这个出入口进来的。

围栏虽然有缝隙，但没大到能让手伸过去。所以不可能从外面把手伸进来转动旋钮上锁。……不过。“说实话泳池出入口的锁不是什么大障碍。只要用手扒着上面就可能翻过围栏。不如说问题是在于足迹这一方面。发现尸体的当时，泳池边上落着一层灰——从出入口到荒川君倒下的地方，只有‘去’的一行脚印，和他的鞋子也吻合。”

泳池外边还有墙和树丛，所以就算有警察或未完图书委员会的人在同围巡视，翻越泳池的围栏也不容易被发现。

但，门到尸体之间的足迹，只有荒川留下的一行足迹，这样事情就完全不同了。这并非是门的密室，而是足迹的密室。

“荒川君出事的前两天下了雨，泳池边的灰尘新积了薄薄一层……不知道犯人是不是瞄准了这个时机。”

我想起《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书中第三案件开头发现人谈到足迹的相关记述。

如果凶手是想再现同样的状况，那雨停两天后或许是绝无仅有的时机……但凶手对还原状况如此执着，又为什么没把荒川的尸体沉入池中呢。

“完全没有凶手的足迹吗？荒川倒下的地方周围也没有？”

“要说完全没有——这样说有点奇怪，像是有过斗争的痕迹。尸体周边的灰尘有些凌乱。不过，无法明确识别出凶手的脚印。灰尘太薄了，不太能区分出荒川和凶手脚印。”

……嗯？“那这样的话又是怎么找到荒川的足迹的呢。又不是在泥地上，这里是泳池吧，地面是硬的，连有没有灰尘本身也看不太清。尘太薄，那么只有眼神特别好才认得出上面的脚印吧。”

“是角度的问题哦。泳池的地面比外面的地面要高出一些的吧。就像把视线贴近桌面，灰尘就会看得更清楚。发现尸体时赶来的教师，想从围栏外确认荒川君的状况，偶然注意到了尘土上的脚印。”

是漫反射吗。我看到荒川的时候，离泳池还有一定距离，最重要的是看到自己挚友的惨状，受到的冲击太大了，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足迹。

不过——“……注意到足迹，真的是偶然的吗。这位赶来的教师具体是谁呢？”

“是保健医生长野老师。她和美术社、游泳社还有音乐类社团都没什么联系，我想可以先排除她参与这一系列犯罪的可能。”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呢。

“足迹的事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凶手是翻越了围栏，提前等在了那个地方——”

不对，有点怪。

如果是凶手叫来了荒川，那凶手翻进来之后应该会先把大门打开。要是大门还上着锁，凶手叫荒川也翻围栏进来，那只会让荒川戒备起来。

但是，如果凶手去开了门，那脚印又对不上了。除了荒川的一行脚印外，还应该有‘凶手往来于尸体发现地与大门间的脚印’。

那凶手就是在没有踏足泳池边地面的情况下打开了锁，然后又回到了尸体发现位置。那凶手是紧贴在围栏内侧移动的吗？还是说凶手是先翻过围栏回到泳池外，再绕到尸体位置，又翻一次围栏——无论哪种都极不自然。

一般来说，就算是做成了‘足迹密室’，发现凶案现场的人也很有可能因没注意到足迹而将现场不小心破坏掉。所以宁可背上多余的风险也要重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呢？要非说是执着于还原细节倒也不是说不通——不是吗？其实《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里还隐藏着更深层的含义，只是我没能解读出来吗？

“……铁质哑铃——”

荒川是被绑了琴弦的铁质哑铃打死的。

假设，将琴弦的一端系在树枝上，将哑铃固定到和支点水平的地方——当荒川站到了指定的位置上时，再释放出哑铃，让它像钟摆一样砸下来。

不对，这不可能。围栏的内侧没有能成为支点的树枝或是梁，没地方固定哑铃。而且，要让哑铃能恰好命中荒川的头部，还得先调整琴弦的长度。

那么，不是钟摆式，而是滑轮式呢？给琴弦两端都绑上铁质哑铃，让其中一边的哑铃从荒川头顶砸下，这样的话就不用精确调整琴弦的长度了。……但还是同样的问题，没有固定定滑轮和哑铃的地方。

就算是凶手带来了支撑用的金属件之类配件，事先在围栏里面搭好了陷阱——难道荒川就不会发现吗？

虽然是夜晚，但泳池边上视野非常良好。只要荒川抬下头，就完全能发现头顶上装了东西。

最重要的是，钟摆说和滑轮说最大的问题在于，必须要让荒川站在一个指定的地方上。只要他站的地方稍稍偏一点，好不容易准备的陷阱就会落空。

还是说，陷阱并非设在泳池边，而是设在别的地方呢。

在通向泳池的走廊天花板上，等荒川走过的一瞬落下哑铃，再把尸体搬到泳池门外，翻过围栏进去后打开大门，再换上荒川的鞋子，抗着尸体走到池边放下，然后将荒川的鞋换回去，从围栏翻出去离开……从物理来说算是行得通。

但是，这只需要丢下哑铃就行了，没必要特地缠上琴弦。

而且，打歪的可能性也并不小。有什么必要搞得这麻烦呢。

“杠小姐怎么想？会不会是凶手硬是要求荒川翻越围栏，打算让荒川一个不小心摔死呢。”

我的揣测说来也是招笑。荒川在听信凶手的鬼话之前怕是已经打电话报警了。

但杠没笑。她抬头看向围栏，像是自言自语。“会是怎样呢。”

“说实话，其他的情况也大同小异。进一步说，放凶器的仓库周边按理说也应当有脚印——”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杠小姐？”

没有回应。

她凝望着虚空，像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片刻后，她睁开了眼。“原来是这样……！”

这轻声的呢喃乘着微风，摇动了我的鼓膜。

“那个——嗯，是发现了什么吗”

“谢谢你，本仮屋君”杠忽然转过身来。

我的心猛得一跳。

眼镜后她瞳孔熠熠生辉，嘴唇绽开一抹笑容，波浪长发华丽地摇曳于脑后——她那仿佛要溢出光芒的身姿，让我无法移开目光。

“已经有答案了哦。不论是现实的案件，还是《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案件。 没事了，已经不会再有案件发生了。我不会再让案件发生了——决不。”

这便是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司书，杠来流伽响亮的宣言。

【问题】 故事进行到这里，读者已经完全获得解开真相需要线索。

那么，笔者在这里向读者发问。

——各事件的凶手是谁？请提出证据论证。

本书遵循推理小说的创作原则。也就是说，重要的线索均记载在书中，基于合理的推断完全可以得到真相。推理所必须的，且普通读者一般不具有的知识也记载在书中。

在此希望本书的读者可以顺利获得真相。

第一卷 第四章

第二天放学后——我和杠一同来到了美术教室，面对五位学姐。

“喂，突然叫我们来是干什么～？”茶发马尾辫学姐今天也是明显一脸不悦。“希望你们别再妨碍我们社团活动了好吗～”

“是呀是呀，我们这边现在真的超糟糕的！”“新人为零”“霜月又出了那种事”“崩溃危机……”

前端染成桃红色的及肩发学姐、小个子的波波头学姐、高挑的超短发学姐和双马尾学姐齐齐瞪着我们，视线中一半是谴责一半是怀疑。……应该说谴责的对象很明显是我一个人。前几天留下的坏印象看来没有那么简单消失。

而对待杠，她们的眼中明显流露出‘你谁啊’这样的怀疑。真是可怕。

“特地把各位学姐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杠毫无惧色地迈出一步。麻花辫解开，波浪般的长发柔顺地覆盖后背。“我是新闻社的杠。本仮屋君是我的熟人，我从他那边听闻了一些情况，有些事希望能请教各位。如果方便的话还望能得到大家的协助。”

新闻社这个词一出口，学姐们齐刷刷吊起了眼睛。“协助什么，案情我们都和警察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想知道详情的话，不应该找我们应该找警察吧？”

“这样啊。我好像并没有提到要说‘美术教室’一案的事吧。”杠先发制人，茶发马尾辫学姐圆睁着双眼，恨恨地瞪着杠。“……新闻社想找我们打听的还能有别的问题吗？拜托能别扣字眼吗～？”

“这样啊。如果我是问警察没有问过的问题，那可以吗？”

“想问什么？”

“很简单的问题。各位是从哪里把霜月学姐的尸体搬来的呢？”

学姐们的脸色一下子僵硬了起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字面意思。我也是追查真相的相关人员，关于案情我已经和警方交流过了，刚才那个问题警方没有问过的吧？”

杠的话中没有半点明显的谎言。未完图书委员会和从警方调取资料，当然也是一种交流。

“那我再问一遍。这次望不要用提问来回答提问。 各位学姐，是从哪里搬来了霜月学姐的尸体呢？”

沉默持续了数秒。

不太懂审讯的我也注意到了。学姐们一脸僵硬的神色，下意识地彼此交换眼神——而杠的嘴角瞬间浮现出肉食动物般的笑容。

听杠说要把学姐们都叫来，我当时以为是要‘名侦探把大家叫到一起解开谜案’，我还想着没必要特地追求这种形势上的东西——但实际来了之后，我才终于明白了杠的用意。近距离观察相关人员的反应所能获得的信息，绝不可等闲视之。

“所以说不知道啊。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我们也答不上来啦～？”

茶发马尾辫学姐挑衅似地回应，声音有些发尖。这样啊，杠叹了口气。“真是遗憾。那么——要想知道霜月学姐尸体之前在哪里，就只能等详细调查分析她的头发了。如果检测出化学药品或微生物之类的，应该就能锁定含有相同成分的地点。”

学姐们的脸色这次是真的发青了。头发前端染成桃色的及肩发学姐颤抖着声音说道。“你……认真的吗，在说什么啊。”

“自从听说了尸体的状况，我就一直很在意。 霜月学姐是在裸体的情况下直接裹上了布。那么，原来穿着的衣服到哪里去了呢。我问过警方，但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这是当然的。案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霜月学姐的衣服，警方自然也答不上来。

“如果凶手只是为了妆点尸体，那就没有必要将霜月学姐的衣服藏起来。扔在美术室里也可以，埋到校园里也可以。甚至拿到淋浴间烧掉也是可以的。”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被害人的衣服就是在焚化炉里烧掉的。

现实中的北神剃高中里没有焚化炉。所以凶手可能把衣服拿到校外去了，我也没有注意这点。但如果凶手要像模仿书中的记述，那就应该在学校里找个地方烧了。

然而凶手并没有这样做，而是拿走了衣服，隐藏其存在。

为什么？这是因为，焚烧衣物在物理上是做不到的。

“各位和霜月学姐那么要好，所以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呢？”

杠带着笑容问出这个问题。没有回答。小个子的波波头学姐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痉挛。

“没有回答呢，那么我讲一下我的推测吧。如有不对之处还请订正。 霜月学姐，是被沉在了学校的泳池里。各位从池中捞出了她的尸体，搬到了美术室，并施加了颜料——想让看上去一切都发生在美术教室里。不对吗？”

是的——最开始发生的，不是《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第一案，也不是第二案。

而是第三案。书中，游泳社的日向沉在泳池正中央，而现实中的霜月学姐正一模一样，是沉在泳池中的。

＊

“不是，你说什么？！这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啊”一开始刚听到杠的推论时，我也不禁连连喊停。

“钢琴琴弦哟。” 她的回答很清晰“现实的美术教室一案中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样，现场里留下了一根琴弦。那么，为什么霜月祥子不是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一样被勒死的呢？手边就有这么趁手的凶器，凶手为什么不用？击打致死更加稳定吗？这可不是的。没有办法能保证一击毙命，要是打歪了，霜月还有可能发出惨叫。从不让被害人出声这一点来看，绞杀反而是更加安全的。”

我没法反驳。虽然我读过无数推理小说，但却没有一点点实战经验——也不可能知道怎么杀人最保险。

“霜月学姐的死因是后脑部遭打击，而留在现场的琴弦很可能是从音乐准备室里偷出来的，也就是说——凶手从音乐准备室里拿出琴弦之前，就已经失手杀死了霜月学姐，可能是推倒之类的方式，凶手是后来才将琴弦放到美术教室的。是这样吗？”

“那个推论不成立哦。霜月祥子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半夜十二点的前后两个小时内。但想一想，学校关门前一个多小时的时候，你就去借了音乐教室的钥匙呢。而且还钥匙的时候换成了别的钥匙，真正的钥匙一直在我的手里。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不同，现实中要想进音乐准备室必须要通过音乐教室。在本仮屋君进入音乐教室后，也就是十六点之后，没有人能够偷走琴弦的。”

是啊——我发现《未完图书》，被杠按倒在地，然后又去了KTV包厢谈话，最后再回到学校监视。这期间音乐教室的钥匙一直在我们手上。

……说实话，我也怀疑过一切都是杠干的。

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司书根本是谎言，会不会其实她是利用《未完图书》进行犯罪的人……

案发前那天下课后，音乐教室的钥匙一直在她的手里。在我们结束监视分别之后，她会不会返回了学校偷出琴弦，这我也怀疑过。

但这不可能。十点钟我们结束监视离开学校时，办公室刚刚熄灯。然后我们两个一起走到我家是十点三十分。这时校内的智能警卫系统早就启动了，她不可能再潜进去。

最重要的是——如果她真的参与了《未完图书》相关犯罪，那就没有必要在我面前现身了。既然打算让别人拿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来转移嫌疑，那杠来流伽这个存在就应当一直隐藏在幕后才对。

“也就是说”杠继续说明道“凶手要偷琴弦，就得在那之前，最迟也得在最后一节课刚下课的时候。而相对的，霜月祥子的死亡时间最早也估计在晚上十点。……中间有六七小时的间隔。凶手提前很久就拿到了琴弦。要说是失手推倒杀害了霜月，这不很奇怪吗。”

凶手是抱着明确的杀意偷走琴弦的。在‘失手推倒’霜月前，当然可以趁霜月学姐不备将琴弦绕在她脖子上。然而凶手却没有这么做。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琴弦被用在别的用途上了。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第一起案件和第三起案件中也都用到了琴弦。但第一案没有发生，因为我们拿着音乐教室的钥匙。剩下的就是第三案。……不是美术社员们干的。如果她们是凶手，那就该好好勒死霜月祥子来完成第二起案件，要不然就该模仿第三起案件将尸体沉入泳池中。但现实则相反。是美术社员们发现了沉在泳池中的霜月祥子的尸体，并将其搬回了美术教室。在那个时候，她们一并回收了缠在铁质哑铃上的琴弦，和尸体一同放到了美术室中。这不是密室误导，而是把第三起案件的道具用在了第二案上。”

＊

已经有证据了。

杠刚才说得像还没有给头发做分析，但实际上分析昨天就完成了。据说把沾满颜料的霜月学姐的头发彻底清洗后，检测出了微量的藻类和浮游生物。杠从泳池采集的水样中，也在DNA层级检出了同种微生物。

“霜月学姐连内衣也被脱去，是为了隐藏它们被浸湿了这一事实吧。”杠继续说道“头发上的油漆也是一样。身上的水汽可以用毛巾擦干净，但头发没那么容易干。所以，为了掩盖头发是湿的这一事实，在上面涂了油漆。而尸体上盖的布和涂抹颜料，都是为了隐藏这一切。……我说的对吧？”

“你……少在那里自说自话的。尸体当时是什么样子，根本没人——”

高挑的超短发学姐发起反击，杠用一句“这是探访和交涉的成果”顶了回去。

这也不是假话。探访是警方的工作，而未完图书委员会和警方围绕搜查资料做了些交涉，这也是事实。至于这些工作有多难——或者说多简单——那我就不知道。

“暴论……”双马尾学姐一脸痛苦地皱起了面孔。“先不管你的揣测对还是不对……为什么说是我们干的？单单因为霜月她是在美术室被发现的……就把问题推到美术社员身上来，这也太过分了。油漆和布就在美术准备室里，谁都可以随随便便拿出去。”

“的确，确实任何人都可以拿到油漆和布。但刷子呢？放刷子的纸箱上，只印着方便面的logo，侧面和折页上都没有任何的记号。除非是从架子上拿出来把箱子打开，不然是不可能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的。”

“那……凶手就是打开看了呗”

“凶手没有必要非得这么做。因为只要布和油漆有了，剩下的再用上扫除用具柜里的夹布式拖把就行了。只需要给墙上、门玻璃上还有霜月学姐的头发和身体上涂满颜料就行，没必要非得使用专业工具。撕开一些布夹在夹布拖把上，就可以当刷子用了。就算被人发现扫除用具上沾了油漆，这对凶手来说也没什么不利的。警方能得出的结论也就只是，啊原来凶手是拿拖把当刷子用了啊。而且扫除用具的柜子里本来就有未开封的备用抹布，都没有必要使用布。反而是抹布更好用，因为更大更厚实。但是，凶手没有用布也没有用抹布，而是用了刷子。难道是美术社外的人想嫁祸给美术社成员？——并非如此。外人仅仅督一眼美术准备室，是意识不到里面存放有刷子的。要说是想嫁祸给美术社成员，已经有很强力的要素了——‘美术社员霜月祥子的尸体’‘上了锁的美术教室’。仅仅为了锦上添花，没理由去花额外时间主动寻找一个不确定存不存在的东西。用现场现成的东西反而更加保险。实际上准备室里还有成捆的旧画笔，把几只笔并在一起也是可以替代刷子的。专门找新刷子的必要性就更低了。但是，现实却不然。凶手用的是明知存在的东西。用的是远比夹了布或抹布的拖把和成捆的笔更加好用的，更加顺手的东西。我说得不对吗？”

没有回答。

面对杠的推理，美术社的学姐们明显被压制住了。沦为旁观者的我，也不禁因美术室中弥漫的紧迫感而咽了口唾沫。

片刻后，茶发马尾辫学姐摇了摇头，她紧握颤抖的拳头，死死瞪着杠“能别再胡说八道了吗～？你也说了‘上了锁的美术教室’，我们又怎么能锁上美术教室呢～？霜月是——社团活动结束，我们把钥匙还到办公室后，她才遇害的哦”

“虽然锁不了门，但可以让门开着。比如说，只锁上窗户和东侧的门，关上西边的门但不上锁。我找老师问过。特别教室中，只有办公室和存放化学药品教室的门上是接入安保系统的，美术教室的门不在这个范围内。夜间学校也没有巡逻，就算是门没锁，教职工和警卫公司也不会发现。”

茶色马尾辫学姐瞬间屏住了呼吸。“……所～以～呢，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干——”

“听沼田老师说了发现尸体时的情况，我就觉得很奇怪。各位跑去办公室的时间太早了。是早上七点前对吧？也就是说，各位目睹美术教室异常的时间还在那之前，那么到校时间就还要更早——六点半，最迟也是六点四十五左右。要是沼田老师没来，那各位别说进美术教室了，连教学楼都进不去。如果说各位打算使用的不是美术教室而是别的教室，那就不会注意到美术教室出了异常状况。 各位从一开始，就是打算去‘没有上锁的美术教室’集合。”

“等等，这样很奇怪啊？”

前发染成桃红色的及肩发学姐提高了声音“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么奇怪的事呢？再说了，我们来的时候，美术教室的门是锁着——”

“没有上锁。从前一天晚上就没上锁。美术室被锁上是在那之后。你们中有一个人先进去，然后锁了上东边的门，潜伏在西边门旁边。等一会儿沼田老师来了，她打开西边的门冲了进去，其余人也跟着冲进美术教室——这时躲在里面的那个人就摆出刚从走廊进来的样子混在了人群中。这就是美术教室的密室诡计。所以才要把门玻璃涂黑。因为外面如果能看见室内，那就会看到里面躲了人。 墙壁和黑板都被涂上颜料，这是为了转移视线，让人不要只注意门玻璃。 尸体上的装饰，美术教室东边摆着的那些作品也是一样的目的。是为了将沼田老师的视线和意识引导到尸体方向——也就是东边，好让藏在西边的人不被发现。每一个看似艺术装饰的怪异要素，其实都是精心设计的。”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美术社的学姐们，正是按照《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沟吕木厄藻的图谋，完成了这个密室诡计。

＊

和美术社学姐们对决的前夜，杠告诉了我《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真相解答。

“第二起案件的密室的话……看了开头的地方我就大概想到了”

“啊，一开始就？！”我完全没注意到。

“伏笔还是挺明显的。最清晰的是……比如说这里吧”杠拿出手机，指向《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其中一页的照片。……听她说《未完图书》是不能带出来的，原来还可以这样啊。

我看向她指着的字句。这一页说的是发现尸体之前，美术社员们去找办公室找老师。

[四五名女生围了上来，森田慌忙应付道‘等下，冷静一点。’]

“……有什么问题吗？”

“和后面的文章比较下看……这里”杠滑动手指。这回是发现尸体时的场景

[五个女生正要跑过去。‘别动！’森田不假思索制止了她们。]

两段话一对比——“啊”我不禁大叫出来。“从‘四五名’变成‘五名’了？！”

对的，杠点了点头。“书中的森田老师，在美术社员们刚来找他时，他并没有明确认清到底有几个人。因为事发突然，可能是有点慌乱了，拿了钥匙后去美术教室的路上，他也一直走在女生们前面，是背对着她们的。等到了发现尸体之后，才终于认出来是有‘五’个人。也就是说”

“在打开美术教室以前，其实只有四个人……剩下的一个人实际上就在美术教室里，她从内侧锁上了门？！”

然后当大家刚冲进美术教室的空子，装作自己是也从走廊里进来的吗——不对不对。

“要是一百个人和一百零一个人分不清也就罢了，四个人和五个人是不会看错的吧。难道注意不到吗，嗯？好像多了一个？”

“人的记忆，并没有现象中那么可靠。尤其是在目睹了被夸张地装饰过的尸体后，就更容易出错。打开美术室后的记忆覆盖了之前的，错认为一开始就有五个人——我想就是这样。而且，森田老师才任教不到一个月，学生们的脸和名字都还没有认清。，他没法判断出来五个学生中谁一开始就在，谁又是后面多出来的。”

要这样说倒也不是说不通——

“无法释然？”杠露出一抹苦笑。“那，再看看美术社员们冲进公办室时的台词吧”

我顺着杠的话重新读过，又一次叫出了声。

——太好了森田老师

——求求老师了，帮帮我们吧

——美术教室出了大问题了

——别的老师都还没有来，能帮我们开下门吗

只有四个人说话。

“而且，还有一个线索，美术教室里面有人，清清楚楚写着的。”

“啊？在哪！？”

“这里和……这里”

[森田把手放到东侧的门上，一使力气。门不动。试了几次也只是嘎达嘎达地轻微晃动]

[森田走向有钥匙孔的西边的门，同样用手拉了拉。果然也没有用，纹丝不动。]

“门的状况不一样……”

“就算是上了锁，一般来说门多少也会晃一晃——有一点小缝隙，用力拉的话门是会摇晃的吧？实际上东边的门就是这样描写的。但是，本边的门则不同。连一点轻微的摇动也没有，原文是‘纹丝不动’。除非是用很大的力气把门整个抵住，不然是不会这样的。我想，是教室里的那个人从里面把门顶住了，好让老师没法一个人先进入教室，等所有人都一起聚到西边的门这里来。”

“可是……就算是门被顶住了，也不能说就是里面有人吧？比如说顶门栓之类的——”我又看了看发现尸体时的美术室描写“……嗯，不好意思，没有这种东西。”

书中详细描写了尸体的样子，但没有任何记述表示西边的门附近有顶门栓之类的东西。

而且——我才发现到当时没注意的细节描写里竟然藏了这么多线索，真后悔当时没有读得认真一些。

……不对。我就算是看再多遍，恐怕也没法像杠一样获得这些线索吧。

“该说不愧是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司书吗……”

“没有的” 杠垂下视线摇了摇头。“虽然事先拿到了《未完图书》，但我却没能阻止事件。甚至还被凶手钻了空子。……如果是前辈们的话，也许是可以在更早的阶段结束一切的。”

啊，这话什么意思。未完图书委员会里遍地都是迈克洛夫特·福尔摩斯那种比杠还厉害的超人吗？

……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不用太自责。你已经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事儿向上级通报了吧？这样也没能阻止事件发生，换谁来也一样的。而且，这次……还有我这么个奇怪的参与者。一开始乱了阵脚也正常啦。”

杠猛地抬起头，擦了擦眼角，微笑着说“真是的，添了不少麻烦呢”

我也松了口气——但随即意识到一个重大的事实。

“不对，还是不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书的解答也许是那样的，但没法用在现实中的美术教室一案中。沼田老师说了，打开美术室之前，除霜月学姐外所有的美术社成员都到齐了。她说进教室的时候，美术社所有的人也都在。不论发现尸体前还是之后，沼田老师都清楚地知道是五个人。不可能多出一个人或少一个人的。”

杠眨了眨眼睛“啊……这样啊”，她又笑了起来“那就没有问题了。因为——”

＊

“太牵强了吧？”小个子波波头学姐的声音中带着敌意“如果你的解释是真的，那去找沼田老师的人就会少一个。如果后来美术教室中多了一个人，沼田老师应该就会发现。别说什么她没注意到这种话——巧合到像写小说一样，怎么可能呢？”

她准确地指出了我心中的疑问。 心跳加速，我悄悄调整了一下呼吸，免得被学姐们发现。……没错。学姐们读过《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正如您说的。”杠爽快地承认“如果进出美术教室前后人数发生了变化，沼田老师肯定会觉得有问题的。这一点我也确认过了。沼田老师说得很清楚，来找她的学生是四个人，进入美术教室后也是四个人。”

她们好像没有料到我们能问得这么详细。面对毫无所动的杠，小个子的波波头学姐明显露出狼狈的神色。“这话很奇怪。人数对不上。”

“对的上。去叫沼田老师的是四个人。美术教室中藏了一个人。沼田老师开锁冲进美术教室时，四个人中只有三个人跟着她进去了。留下一个人悄悄从走廊离开，教室中躲着的一个人再加进去。４－１＋１＝４。这样人数就对上了呢。”

“开什么玩笑” 高个子的超短发学姐大声说“这样一来能对上的只有人数而已。其中一个人换成了别人，难道老师会没注意到吗？！”

“的确，如果茶发马尾辫的中込学姐、头发前端染过的鸭下学姐，或者高个子超短发的原学姐消失或出现，那沼田老师肯定也会觉得奇怪吧。但是，如果是波波头木岛学姐，和短双马尾三上学姐呢？您二位身高都比较娇小。木岛学姐躲在美术教室里，三上学姐解开双马尾后再和大家一起去找老师，在老师冲进教室时留在走廊里——这样的话，沼田老师还能一瞬间分辨出两个人吗？更何况，如果三上学姐当时还借了中込学姐或木岛学姐的三年级生专用丝带戴着的话。”

波波头学姐和双马尾学姐的脸抽搐了一下。两个人身高基本相同，前几天美术教室前那时候，两个人曾水平地交换过眼神。

“……找碴也差不多够了吧”

“怎么会做那么……可疑的事”

“我将您二位的照片仅对发型做了处理之后，请沼田老师看了一下……很遗憾，她不记得在进美术室前是谁去找的她，连脸也没记清楚。”

“我说你怎么能擅自这么做，真的生气了哦！”前端染成桃色的及肩发学姐瞪圆了眼睛。“再说了，为什么是三上？”

“是吗。那么，——能否请您告诉我，为什么并非美术社成员的三上学姐，会和你们一起出现在本仮屋同学面前呢。”

前端染成桃色的及肩发学姐发出了与外貌不符的呻吟。

我当时也想呻吟。昨天，在杠指出我的错误之前，我有一个大误会。我完全忘记了去求证。

双马尾学姐并不是美术社的成员。她只是她们的朋友，并没有加入社团。虽然这可能是我的臆断，她与美术社结缘可能是因为她与霜月学姐同班吧。……她们同是霜月学姐的压迫者——这样的缘分。

现在想来，纠正错误的机会明明多的是。

——不得了……不得了呀中込学姐。太神了……！

——是吧～我画的时候也特有感觉。好像如有神助一般。

——我懂我懂，就像酱淋那种感觉一样。

——木岛学姐，你是想说降灵吧。

就在我找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之前，路过美术教室的时候曾听到过这么一段对话。四个人的声音。并没有双马尾学姐的声音。

发现尸体的时候，美术室里摆着的五幅画也是如此。静物画、抽象画等正经画作中，混着一幅像是在白布上粗糙挥洒颜料的、凑数的画。

霜月学姐的画被她本人拿回去了。除去她的，事实上那里只有四个人的画。

——不小心说漏嘴的话，三上你也要负责任的哦～

对同为美术社的成员用这么见外的说法，对这一点我也有过怀疑。这根本不是什么谜。因为对双马尾学姐来说，美术室的事件表面上确实是‘外人的事’。

那句话肯定是茶发马尾辫学姐的忠告——既然表面上与事件无关，就别节外生枝说多余的话。

最重要的是，双马尾学姐的室内鞋和其她四人不同，非常干净。

美术社活动的时候基本都是要用颜料的。有时就会沾到衣服或者鞋子上。衣服可以送去清洗，或者换上运动服来保证干净，但室内鞋是不会经常拿去洗的。

学姐们室内鞋上的图案正是颜料的痕迹。高个子的超短发学姐可能是嫌麻烦就没有管这些斑痕，而别的学姐则是把斑痕画成了花纹，很有美术社的风格。

……除了一个人，那就是完全没有接触颜料机会的双马尾学姐。

当然，美术还有雕刻雕塑等领域，是用不上颜料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美术准备教室中就保存有木雕。

然而，现实中的美术教室和准备室中，没有哪个雕像是社员们做的，有的只是素描用的现成品。……杠刚才虽然说到了丝带，但当时应该连室内鞋也换过了，可能用的是波波头学姐的旧鞋。

发现尸体的时候，到底有几位美术社成员，这一点我没有细问沼田老师，真是太蠢了。重新听录间发现自己搞错了人数的时候，我真想给自己脑袋来上一拳。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写明了是‘五人’，而其他的状况与《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太过相似了，所以我毫无来由地先入为主认为现实中也是五个人。而后来我与双马尾在内的五个人撞个正着，更加深了我的误会。

沼田老师也是，她可能没想到我会搞错了美术社员的人数，理所当然的认为在场的是‘四个人’，也就没有特地提这一点。

真是出可笑的小品。我这华生当得也太蠢了。

不过——“……你说的上锁啊又是换人什么的，我们为什么要搞这么麻烦的事呢”

“不知道” 也有些话是我必须要说的“我只知道——因为美术教室被锁上了，沼田老师的处境相当不好。因为只有老师能随便用钥匙。”

茶发马尾辫学姐咬着嘴唇“你是想说，我们是为了嫁祸沼田～？”

“照这样发展下去就会如此。”杠淡淡地说道“警方也不是白痴。难道各位觉得搜查当局不会重新梳理各位在遗体发现前夜的动向吗？霜月学姐遇害的那天晚上，各位说是举办了合宿……那除了各位本人和家人外，还有其他人能证明大家不在场吗？各位在社交媒体、群聊或者电话中都聊了什么？智能手机的GPS定位关掉了吗？发现尸体的前一天离开美术教室后，一直到第二天上学期间，各位可以自信地说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进行了与合宿无关的行动吗？尤其是三上学姐。 沼田老师和其他四个人一起发现尸体的时候，你是不应当在场的。那当时你在哪里呢。不该出现在美术教室的你，发现尸体的那个早上，又是几点出的家门呢。”

一阵沉默。

最先坚持不住的是，不是被点了名的双马尾学姐，而是高个子的超短发学姐。

“中込学姐——”

“好了好了”

茶发马尾辫学姐紧握着双拳，瞪着我和杠“我先说好，不是我们干的。杀害霜月的绝对不是我们。”

“在泳池中发现了霜月的尸体，将她搬到美术教室进行了装饰，又制造了密室，仅此而已对吧。”杠淡淡地回应“能告诉我们详细的经过吗。是有什么原因才无法向警方坦白的吗？”

学姐们交换了下眼神。最后小个子的波波头学姐站了出来。“文库本……事情发生不久前，霜月带来一本奇怪的白色封面书。她说发现了一本有意思的解谜书。”

我差点叫出声来。

是《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霜月学姐拿着《未完图书》——“解谜书吗”杠表面上疑惑地皱起眉头。“这和事件有什么联系？”

她内心里肯定也想刨根问底一番，但现在我和杠都得装作对沟吕木厄藻和《未完图书》一无所知的样子。不能表现地太急切。

“是本奇怪的书。就像是只到‘所有谜题都已经解开了’为止的《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一样……没有解答，最后作者还出来说了一番话，真是莫名其妙。”

她的表达方式像是没读过什么推理小说，不过特征的确就是《未完图书》。

“那本书上写着同样的案件。上锁的美术教室，女生在其中被杀害。……老实说很让人不舒服，但放在那里不管也觉得心里不痛快，想着干脆把谜题解开吧，大家就轮流看相互探讨——”

“……之后呢？”

“啊？所以说大家就一起解开了啊～？”

茶发马尾辫学姐的回答就好像说这有什么难的一样，我却感到脑门如遭铁棍猛击一般的震撼。

从杠那里听了密室的诡计之后，我就隐约明白了这本书的真相——但这本书连我这个推理爱好者都感觉无从下手，这些看起来不读推理小说的学姐们竟然解开了。……这就是天赐吗？这就是凡人和天才的差距吗？

“也就是说，大家是模仿了书中的‘女生死于上锁美术教室’？”杠表情严肃地问道“为什么要特意做这种事”

“我们，也不想这么做的啊”高个子的超短发学姐挤出声音。“但是……制作宣传画的前天一晚上，大家约好在木岛学姐家里集合，却联系不上霜月那边……我们分头去找，我到了学校附近，发现教学楼里好像有人影晃动——我心想不会吧，就从紧急出口进了教学楼，无意间看向泳池那边时……有什么……像是衣服的东西，在晃动——”

可能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高个子的超短发学姐用手捂住了脸。

我背上冒冷汗了。她说看到教学楼里有人影，那天晚上我们在音乐教室里监视，不会是看到我们了吧。

嗯？“那个，不好意思”我怯生生地举起了手“我有几个问题。……霜月学姐也是要和大家一起合宿的吗”

“本来是的”

原来并不是只把霜月学姐一个人排除在外了吗。

“还有一个问题。可以从紧急出口进到教学楼里吗？一般来说紧急出口开以从里往外开，在外面是打不开的……难道说是把锁砸坏了吗？”

“怎么可能干那么可疑的事啊”双马尾学姐鼓起了脸颊。“只是离校前在楼里将把手拧开，让门只关上但不上锁，在门缝里塞了块垫板的碎片。这是我们社团不外传的秘技。……因为第二天要早点来，不知道大门会不会开。”准备真是周到。

听她这么一说，好像美术准备室的桌子上，就放了个破了的垫板。……原来缺的那一角用来干这个了啊。我想起沼田老师那句话，真是个大安保漏洞。

不过，细节终于清楚了。如果可以通过紧急出口出入教学楼，那就可以将霜月学姐的尸体搬到美术室了。红外感应器只在一楼有，而紧急出口在二楼。

“但没想到会在这么糟糕的情况下派上用场。”头发前端染成桃色的及肩发学姐自嘲般地笑了笑。“……原联系了我们，我们就急忙赶去了学校。都没时间和工夫做任何准备。”

‘原——’这说的是那位高个子的超短发学姐。

“准备？”

“霜月拿的那本解谜书，写的是连续杀人。”小个子的波波头学姐补充说。“不止是美术教室的杀人，泳池中也发生了命案。……听原说情况和那本解谜书一模一样，我就想着不会吧──结果还是发生了最坏的情况。”

说到最后，学姐的话中已是交杂着叹息和干笑。茶发马尾辫学姐撇了撇嘴。“把霜月捞上来真是费了番工夫。就算是在晚上，那也是在室外啊～。路灯亮着，办公室也亮着灯，一直担心会不会被人发现，提心吊胆的。而且，我虽然是带了泳衣——但水又冷又臭又滑腻腻的，真是恶心。要不是淋浴室能冲热水澡，那可真要死了。还有，霜月身体上还绑着哑铃。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

她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声音明显在颤抖。杠问道“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这还用说吗！” 马尾辫学姐突然提高了声音。“我们的朋友、伙伴，她沉没在肮脏的水池中啊。难道我们还能看着不管吗？！”

我感到天旋地转。

朋友、伙伴——

——说是要更有美术社的风格，真搞不懂想干什么

——真是受够了，干脆转社算了

植村学姐曾偶然听霜月学姐说过这样的话。我想，她和别的社团成员之间是相互疏远隔阂的。——但看来至少马尾辫学姐她们并不这样想。她们是把霜月学姐当作朋友和同伴的吗。

——真的是个很体贴的人。

杠一时语塞，接着挤出声音“对各位来说，霜月学姐是怎样的存在？”

“都说了，是朋友”前端染成桃色的及肩发学姐语气苦涩地回答，仿佛在说，为什么理解不了呢。“会听我们任性的要求，经常请我们吃零食，社团买东西时还会垫钱，是最要好的朋友啊。当然，一开始的时候也会因为合不来而吵过架，但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她也很快就道歉了。后来关系就一直很好。难道这样还能说不是好朋友吗？”

我感到毛骨悚然。

……扭曲

她们眼中的世界和我眼中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经常请客吃东西？ 垫钱？ 她们觉得这是正常的，从别人那里单方面获得利益是正常的，她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吗。

合不来而吵架？那真的能称之为吵架吗，真的是对等而不会留下记恨的交流吗。

一直关系很好？她们到底有认真思考回顾过那时霜月学姐的表情和心情吗——但是，我无法组织出语言。像是有一道冰冷而坚固的监狱围栏将我们隔开了。杠再一次向着铁围栏对面扔出问题。“绑在霜月学姐尸体上的铁质哑铃被藏到那里去了。”

“泳池边的小屋里。放健身用品的地方正好还有点空间，就放里面了。” 小个子的波波头学姐说。“把琴弦从上面解下来可真不容易，琴弦我们照着书上写的，放在美术室里了。”

这里和杠推测的一样。

这一系列的工作是在荒川一案发生前做的。没有人注意泳池这里，泳池边上美术社员们的脚印没有被发现。而在荒川案的两天前下了雨，冲刷掉了她们的脚印。

杠继续提问“没有想过用琴弦来误导霜月的死因吗？你们说的那本解谜书里，美术室的被害人是怎么被杀害的？”

“啊～？你在说什么呢”茶发马尾辫学姐像是不可置信一样瞪圆了眼睛“虽然解谜书上写的是勒死的，但我们怎么可能去伤害朋友的身体呢。”

我惊呆了。

之前我就觉得奇怪。就算直接死因不同，也是可以按照《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记述，给霜月学姐的脖子上留下勒痕的。

……原来是因为下不了手吗。因为霜月学姐是‘朋友’。

杠用手指按住了太阳穴。“发现尸体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去报警吗”

“警察根本就不可信。超可疑的！” 双马尾学姐愤愤地啐道。

发生过什么吗，我想问，却没能说出口。……不知道她有没有经历过，比如有时受到了性骚扰报警后，在询问中可能会产生不快，甚至我还经常听说连警察都有去性骚扰女生的。

“而且，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高个子的超短发学姐补充道。“霜月穿着校服，但书包却不见了。……那本解谜书，我们全都看过一遍后霜月就拿回去了。如果警察或者别的人知道，霜月是沉在泳池里的话……那知道书内容的我们，就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所以——反正要被怀疑，至少把嫌疑分散一下，所以只能是改变杀人方式了。而且，霜月被以和书中一样的方式杀害，这就说明凶手也是读过那本书的。那么——改换成并非在池中，但又也写在书的方式，说不定这样可以引出凶手。……是叫杠同学，对吧。可能的确和你想的一样。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个相当危险的赌博。但是，当时我们觉得那是最好的办法了。 最重要的是……我们和霜月是美术社的伙伴。我们希望能让她在美术室里去向彼岸，而不是在肮脏的泳池中。”

你们真是扭曲，这样指责她们也许并不困难。

但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明知会给自己惹上嫌疑，也要寻找办法逃过这场飞来横祸，同时还要扰乱凶手——我绝对做不到。 是我的话可能只会呆呆站在原地。

……就像我失去荒川的时候。空气中只有沉默。最后，杠叹了口气“回到细节上吧。看到教学楼里有人影，具体是在几点。”

“晚上十一点前，大概吧”高个子的超短发学姐皱起眉，摇了摇头“也可能是我看错了。……因为最后我们也没有看到其他人。”

霜月学姐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半夜十二点前后两个小时。我和杠十点离开学校。如果高个子超短发学姐没有看错的话，十一点时教学楼里的人影有可能就是凶手。……虽然不知道凶手是潜伏在楼里的哪个角落。

我们结束对音乐教室的监视。凶手将霜月学姐沉入泳池。美术社的学姐们发现霜月学姐。……这些事竟交错发生在同一个晚上。

要是，有任何一件事和别的撞上的话。

比如，我们不是从主楼的紧急出口离开，而是从副楼那个做了手脚的紧急出口走的话，事件的发展应该就会截然不同了。从追寻真相的角度来看，只能说这是最坏的巧合。

“除了各位，霜月还给谁看了那本解谜书呢，大家能想到吗。”

“……也就是说潜在嫌疑人吗？”小个子波波头学姐歪了歪脑袋“不知道。除了我们的话，大概就是男朋友这类的吧……但要问具体是谁嘛”

“霜月学姐有这样的对象吗”

“说了不知道啊”茶发马尾辫学姐双手叉腰“虽然最近的确和霜月相处时间变少了，但我们要是知道是谁的话，早就冲到那家伙那儿去了，‘你对我们的朋友做了什么啊’这样。”

＊

临近放学时分，我和杠还有学姐们离开了美术教室。

“连招呼都不打就随便进来，以后能不能别这样～？”

茶发马尾辫学姐从杠手里抢过钥匙上了锁，扔下我们就要和其他美术社员一同离开。

“请你们和警方坦白吧，那样才是真的为了朋友好。”杠冲着她们的背影喊道。

马尾辫学姐头也没回，只留下一句“是不是为霜月好你说了不算”，便消失在了楼下。

看着学姐们远去，我小声问杠“你怎么想？她们会老实和警方交待吗。”

“不知道”杠低语“不只是三上，其他的人好像也都不相信警察。但说实话，她们坦不坦白都无所谓。我们未完图书委员会已经得到了足够的证词。”

“这样啊”

走廊里除我们外再无旁人。周围似乎略显昏暗，连操场上运动社团的呼喊声也听不到。

“她们说，霜月学姐拿着解谜书。那么，霜月学姐是怎么拿到那本解谜书——《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呢。难道说她就是‘发书人’吗？”

“太浅薄了。四分。”

给分比之前更严了。“‘发本人’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未完图书》拿出来随便传阅。至少在过去的案件中从没有这样的事。不如说，霜月祥子并不知道《未完图书》的使用方法，这样才合理。从中込的证词来看，霜月祥子对待‘解谜书’的态度，更像是捡到了什么罕见的遗失物。”

就像是我在音乐教室中发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样。但是——“‘发书人’会犯弄丢《未完图书》这种失误吗？我觉得这才更不可能。”

“是的。所以我们应该改变关注重点。不是思考《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从哪来，而是去想它的流转过程。‘发书人’给凶手，凶手给霜月祥子——但没教她使用方法——霜月祥子推荐给美术社员们，美术社的人传阅，霜月祥子拿回去。之后，恐怕又回到了凶手的手上，再放在了音乐教室里……然后本仮屋君发现了”

……嗯？“如果是这么流转的……岂不是在案发很久前凶手就拿到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一个月以前就开始传阅《白色文库本》了。凶手在那之前就以某种形式在和霜月学姐接触了。──“我觉得可以再深入挖掘一下。 凶手和霜月祥子走得很近。大家看完之后霜月祥子又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还给了凶手，凶手擦去指纹，又留在了音乐教室里——第一起案件的舞台。”

“……是为了将后面的犯罪嫁祸给使用音乐教室的人？”

杠点点头。

她刚才问美术社员们霜月学姐的恋爱关系，就是为了确认这个假说吧。

虽然茶发马尾辫学姐说是“不知道”，但也说了最近和霜月相处时间变少了。即使不清楚具体对方是谁，但她们应该也隐约察觉了霜月身边似乎是有恋人一般的角色出现。

不过，“这个关键人物不知道是谁，那也就没办法了。就算知道是谁，也不能保证她就是从恋人那里拿到《未完图书》的——”

“不是的，这样可以锁定是谁持有《未完图书》。 你觉得凶手个体是在什么时候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放在音乐教室的？”

“……嗯”一下子答不上来。

肯定是在音乐教室开放的期间。如果是在关门期间特地为了去放《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而借了音乐教室钥匙，那这个行动也太引人注目了。

这样想的话，要让我列举嫌疑人范围，那可能是音乐类社团的人吧。在放学锁门之前，悄悄放到桌子——等下，不对。音乐类社团的人，将书放到音乐教室来嫁祸和音乐教室有关的人，这也太矛盾了吧。而且，音乐教室开放的时间并不只有社团活动期间，上音乐课时也是开着的。上完课回自己教室的时候把书放在桌子上，装作是落在那里，这样就不矛盾了。但是，如果下一节课是别的班上音乐课的话，那放在那的《未完图书》就有可能在放学前被人看到。也就是说，当天的最后一节音乐课，是最好的时机——

一股寒意窜过我的脊背。

我发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那一天，最后一节是什么课？

音乐课。所以我在找丢了的东西时，才去问沼田老师借了音乐教室的钥匙。

而且那一天，音乐类的社团有联合音乐会，没在学校。

——合唱团弦乐团吹奏乐团今天一块到市内的音乐厅去了。

——今天学生老师都不会去音乐教室的。

发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那一天，最后使用音乐教室的，是我们班。

“……不会吧”一个不愿相信的答案，一个绝不该有的结论，正从尸骸中爬出。

我们班上，有谁的名字出现在这一连串的案件中？

是谁，在班级里唯一没有对我那充满推理宅味的自我介绍流露出嫌弃，反而坦然接受？

“就是这样。”杠难过地看着我，说出了残酷的真相“荒川阳。是你的这位朋友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放在了音乐教室中，将霜月祥子沉入了泳池。”

＊

“怎么可能”我无法呼吸“为什么……你能这么说？”

夕阳西沉，黑暗静静地笼罩走廊。仅存的弱光，朦胧地映出杠的侧脸。

“其实，本仮屋君应该也是明白的吧。”杠的声音近乎于呢喃“现在高二高三的美术社员，算上霜月祥子共五人。其不没有三上学姐。案件发生后，正式的社员就应该只剩下四个了。但，你却误以为包括三上学姐在内的五人才是现美术部员。造成这个误会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荒川的短信。

霜月学姐外的四个人再加上，三上学姐——双马尾学姐的名字也在上面。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第二案，有台词的登场社员有五人。我去美术教室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包括双马尾学姐的五个人——这些都是助长我误会的原因。但，最大的原因，是荒川给我的名单。

为什么荒川要把不是正式成员的三上学姐写进社员名单呢。是因为学校群聊里流传的信息是错的，荒川没有甄别就相信了吗。

不是，双马尾学姐本人不也说了吗。

——网上全是谣言，我再怎么说是假的也没人理我。

她说的网上的谣言，应该也包括了她所属社团的误解吧。双马尾学姐应该也是多次澄清过的。但荒川却一个字都没提。他至少是可以在双马尾学姐的名字后面加上个‘※可能不是社员’。 只有几种可能。要么，他是真的没看群聊，误把双马尾学姐当成了美术社的人。要么——他明知道双马尾学姐不是美术社的，故意给了我错误的信息。

出现前者的状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荒川和美术社的某人走得很近。他是从这个人那里听到了双马尾学姐的轶事，而且这个人描述得仿佛她就是美术社的一员。……如果只是见过双马尾学姐和美术社的人一起出现，那是应该不知道她名叫‘三上’的。

而后者的情况就不用多说了。荒川是想诱导我来扰乱美术社。比如说，让我说出“啊，原来三上学姐不是美术社的人啊”之类的话。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揭穿密室的诡计。荒川给我发信息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美术教室的密室真相了。而这个密室之谜，按理说连发现尸体时的详细情况都是保密的。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荒川和美术社关系匪浅。甚至，荒川自己都有可能读过《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而荒川和霜月学姐连续以《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相似的死法去世。那么——荒川和美术社的交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霜月学姐。

“荒川同学会频繁接到‘武士’的联络。”杠低语“但是，并没有迹象表示荒川在做自治会的工作……那么，这位‘武士’到底是什么人呢。”

现在我也明白过来了。……是霜月学姐。

日本有一句用来记大月小月的口诀“西向く士小の月”，这是说二、四、六、九、十一月是只有三十天的小月。其中‘士’拆开就是‘十一’，表示十一月。而十一月的古称就是‘霜月’。……这个代称绕的弯子也太多了。

“荒川从去年年底开始，就在假借为自治会工作之名和霜月祥子约会吧。北神剃高中的学园祭是开在秋天。当时正在装备中考的荒川同学代替因感冒而卧床的本仮屋君去看了学园祭，恐怕就是那时与霜月祥子相识的。”

当时荒川没打算报这个学校，为什么要去学园祭呢。他本人一直都说是反正自己也没事干就去了，但我现在也明白了并非如此。

“还不知道两人交往情况到底如何。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都没有对外公开。……大概可能是因为愧疚或者害羞吧。但是，一件事的发生导致两人走向了悲剧结局。”

他们拿到了《未完图书》。

“——等一下，完全理不清状况。最开始是在谁的手上，还是说两个人一起拿到的，这些都先不管。难道‘发书人’默许她们轮流传阅《未完图书》吗？那可是在全国散布完全犯罪指南手册，量产悬案的家伙——说句吓人的话，发书人就是把美术社的学姐们全灭口了也不奇怪。”

“没关系”杠的表情缓和下来“至今为止的《未完图书》相关事件中，发书人从未直接干预过未在书中死亡的人物扮演者——这次案件我们未完图书委员会和警方也改变了思路，会严密保护她们这些重要证人的。不会再让任何人遭遇危险了。”

“不是，那个”我欲言又止，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杠她们未完图书委员会和警方所掌握的‘发书人’相关信息远比我这个外行要多。她都打了保票说‘严密保护’‘没关系’——那至少现在我就没必要多说什么了。

“……我知道了。‘发书人’这边就这样。但是，为什么荒川非得杀了霜月学姐呢。事先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交给她，这明显是计划杀人吧。那可不是什么吃醋吵架之类引发的一时冲动杀人。这表示荒川对霜月学姐心怀如此强烈的怨恨吗？”

一时之间杠也回答不了我，沉默了片刻后，杠慢慢开口道“是的，我觉得奇怪。如果说荒川心怀怨恨，那恨的也该是其他社员，而不该恨霜月祥子。 那个是叫，植村学姐的吧。本仮屋君去新闻社采访的时候，也做了类似的证言呢。”

——招新宣传画方案被否决了

——真是受够了

霜月学姐的这些抱怨，如果荒川也听到过。

如果荒川无法容忍美术社员们对霜月的那些行径。如果对荒川来说，否定霜月学姐的画，就等同于否定她的一切。如果他那么深切地爱着霜月学姐。

如果荒川的耳边，响起了《未完图书》——《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低语。

指南手册就在这里哦。让她们消失吧。

但是——“实际上去世的是霜月祥子。那么能想到可能性就只有一个——霜月祥子是代替别的美术社员被杀的。”

代替？！

“荒川君案发当晚会不会是叫了美术社的某个人出来呢，比如给鞋柜里塞了纸条。在他的认知里，霜月祥子和别的成员有冲突，自然不会知道这件事。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霜月祥子察觉到恋人的样子不太对，于是秘密拿走了纸条，自己替那个人去赴了约……死在了恋人手上”

“是说荒川认错人误杀了霜月学姐吗？虽说案发是在晚上，但……”

“有这种可能，也可能是霜月想阻止他，于是两人间起了争执，一时失手导致了命案。不管怎么样，我愿意相信，杀死霜月祥子并不是荒川君的本意。”

我也一样。但是……这反而更让人绝望。

“本来，荒川君在那个时候还是有自首这一选择的。但他没能做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已经不在他手边了，计划已经无法停下。于是荒川君只得按照剧本，将恋人沉到了泳池底。”

“不是搬去音乐教室或美术教室？”

“我想可能是因为那样重现《未完图书》比较难。美术教室的诡计必须得有共犯，音乐教室的话，得先去公办室偷钥匙，不然没法把尸体搬过去。”

而且一楼开了红外感应器，打破窗子进去的时候就会被发现出局。

“这时，第三案——泳池这边，不论是谁都能想办法完成。虽然出口上了锁，但泳池外面只是围栏而已，爬围栏就能翻过去。而且进去了就能从内侧简单地打开开关。搬运尸体也不难。”

“那是怎么把尸体沉到泳池正中的呢。仓库里放的浮板全都落着灰，也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这是杠你说的吧。”

“他可能自己带了游泳圈吧。在游泳圈本体和充气口上系好绳子，将绑了哑铃的尸体载在上面，再从岸边往里面推。等漂到了泳池正中间的时候，将充气口上的绳子一拉。栓打开之后游泳圈放气，尸体也就沉了下去。再拉动系在水圈本体上的绳子，把瘪掉的游泳圈回收。 虽然这个装置没什么出彩的，但想要重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描写的状况，这样就很足够了。泳池边上可以找到聚氯乙烯的小碎屑——也许是解开绳子的时候把充气口的一部分扯裂了。”

游泳圈可以之后再处理掉。……或者说，这本身就可以成为书中第三案的解答。我总感觉如果诡计就是这样的话有些没劲，我这人真是没救了。

“但是，如果按这个计划顺利进行，那在泳池边发现了尸体的话，最先被怀疑的就是游泳社的成员吧？就算音乐教室里留下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上来就先引发第三起案件，这对荒川来说也是把双刃剑吧——”

“你想想，美术社员们也看完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哦。这个时候美术社员被杀，那人们就会怀疑是别的美术社员想把罪行嫁祸给游泳社，有没有可能荒川是这么盘算的呢。”

“——等下”我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叫停“美术社的学姐们会看《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是因为霜月学姐推荐的吧？难道这背后也是荒川在操纵吗？如果真的发生案件美术社员去世，照你说的大家开始怀疑上美术社……那首当其冲的不就是霜月学姐吗。太蠢了吧，为了恋人而犯罪，最后却又让恋人背上罪名。”

“这只是推测——但大概在荒川君的视角下，案发当晚霜月祥子会住在朋友家里。她的朋友和其家人会提供不在场证明吧，也许荒川君是这么想的。”

但他却没有想到霜月学姐会来阻止自己的计划，是这么一回事吗。

就算真如荒川计划的一般，最后牺牲的不是霜月学姐而是别的美术社成员，那霜月学姐恐怕也会怀疑荒川的吧。他到底有没有考虑到这么深的可能性啊。

又或者说他觉得霜月学姐怀疑自己也无所谓吗。

是霜月学姐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借给美术社成员的。不知道荒川是怎么诱导她这么干的。也许是霜月学姐向他哭诉说美术社的人非要她弄点有意思的玩意儿来，荒川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给了她《未完图书》

但——如果这里有一个重大的误会呢。

荒川以为，霜月学姐是在协助自己的计划——而另一方面，霜月却对恋人产生了疑心，为什么要让美术社的人看推理小说呢？

……这都是想象。两人现都已不在人世，真相永远埋在黑暗之中。

但是，荒川肯定没有想到，我竟然会抢在音乐类社团的人前面找到并看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那天音乐类社团有联合音乐会，而我完全没有看到他们的通知海报……荒川大概也和我一样吧。

不对。就算他掌握了音乐会的日程，他也不能停手，因为他知道当天霜月学姐会去朋友家过夜，为了确保女友的不在场证明，这个时候不能改变计划了。说不定他心里想着，音乐会的前后音乐类社团的人应该会在音乐教室集合。……实际上他们是在音乐厅就地集合解散的，算盘落空了。

荒川的失算不只这一件事。

他亲手杀死了恋人霜月学姐。美术社的学姐们解开了致读者的挑战信，并将霜月学姐的死从第三案换成了第二案。

解谜书、作者名，这些在网上和聊天群里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而我还插手进了这个事件。

荒川是怎么看待这一系列的事态呢。

他的态度看似若无其事，但这家伙背后又在想些什么呢。

现在连问也没法问了。

“必须再重新创造第三案——这一定是荒川君的结论。为了报复伪造了第二案的美术社员们，为了隐藏霜月祥子之死的真相。……最重要的，为了惩罚亲手杀死恋人的自己”

我理解杠想说什么了。

荒川的死是，自杀。

“他的尸体横躺在泳池边上”杠继续推测道“如果，是第三人顺着《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杀害了他的话，是可以按刚刚说的方法把尸体沉进游泳池中的。但是，现实却不是这样。因为做不到——凭自己的力量的话。”

荒川的死，是前额至头顶的打击导致的脑挫伤。伤口和现场留下的铁质哑铃形状一致。听说其中一个哑铃的握把、铃头，还有上面绑着的琴弦上都检测出了荒川的头皮。

之前的设想是，凶手手持哑铃向下挥击，哑铃的握把或铃头击中荒川头部。……这并非不可能，但为什么这个时候要给哑铃上缠上琴弦，这一点一直想不明白。凶手明明可以在打死荒川后再慢慢绑琴弦。

难道是设置了钟摆式或者滑轮式的陷阱吗。但不论怎么想都没有令人信服的答案。

当然不可能有答案。因为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钟摆或者滑轮。

荒川是自杀的，他自己事先把两个哑铃用琴弦绑起来，放在了泳池边上——然后爬上围栏，朝着哑铃倒栽而下。

泳池边的地面上有蹭过的痕迹，我本来以为这是凶手将哑铃丢到地上时留下的痕迹，实则不然。是荒川的头撞到哑铃的时候，哑铃在地面上擦过的痕迹。

事先把哑铃绑上琴弦也是理所当然的。要尽可能符合《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记述，而自己死了之后又没法绑琴弦。

失误撞歪的风险也很低。自己能在围栏上爬多高，可以用多大的力气蹬出，又会落在多远处，这些只要事先练一下就能掌握。尸体周围凌乱的灰尘可能就是这时候留下的。之后，只要在落地的地方放下哑铃就好了。

出入口到尸体之间只有一行的脚印，根本不是什么谜题。

那是荒川独自赴死的足迹。

“为什么”回过神来，我已经吐出了愤恨的声音“为什么，什么都不对我说呢。为什么能那么平静呢。一本没有解答篇的推理小说啊。一开始就……就给我看看啊”

“大概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吧”杠的声音很平和“我想，并不是为了防止计划泄漏，而是不想让珍重的友人背负自己的罪孽。”

“……这并不会让我更好受”眼球深处涌起灼热。我咬住牙关，紧闭双眼。

第一卷 第五章

“有些地方我不明白”

事情告一段落后的一天，我找到了杠。

“关于荒川君和霜月祥子？ 那个已经说过了哦”

“不，不是现实中的案件，而是《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还是在那个KTV包厢里。

大概是我的嫌疑已经洗清了，杠把案件后续的调查情况也告诉了我，虽然说得比较简略。我也想过，让杠给我透露调查信息可能不太好，但杠苦笑说“事到如今了嘛。……而且，也的确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那天美术室的事情后不久，就证实了荒川和霜月学姐的联系。

好像是发现了两人的手机被埋在了荒川家院子里。找到了他们在社交媒体上的聊天记录，证实他们的确是在秘密交往。

后续查证还在进行中，但‘发书人’和新的《未完图书》这边好像没有什么进展。

“第三案中，被害人是沉在了泳池正中间吧。照杠小姐说的办法是做得到的，但是，书中案件的相关人员都是住校的，真的能够事先准备游泳圈吗，就算弄到游泳圈，会不会被人看到呢。”

我记得书中没有写游泳社的社团物品里有游泳圈。

所以有点在意……沟吕木厄藻准备的解答会不会不是这样？

“啊我想，那个也并不是什么很难办的问题。至少，对于书中登场的人物来说。”

杠一脸幸福至极的表情将草莓芭菲送入口中，然后给出了一个神秘的回答。

……‘对书中的人来说不难’唔，不行。根本搞不懂。

“从哪里开始说明好呢……” 杠看着天花板，在手机上点开一幅图像，应该是《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扫描文件。

[你说足迹吗。再问一百遍我也只能回答没有。别的同学和老师肯定也是一样的答案。]

这是发现尸体的学生的证词。这段话很重要，说明了发现尸体时的状况，但——“这段话怎么了”

“有两点。一是调查的人很关注泳池边上的足迹。二是有多个人作证，泳池边上真的没有足迹。 不觉得奇怪吗？发现尸体，是在收假后的第一天，而长假期间天气一直都很不好。……而且，死亡推定时间是假期最后一天的晚上。尘土都被雨水冲刷掉了，应该根本看不出足迹。荒川君那时候是案发前两天下的雨，过了两天，才积了点灰尘——即使这样，也是很偶然的情况下才幸运地发现了脚印。一般来说的话没看到也很正常。前一天才下过雨，调查人员竟然这么关心脚印，难道说池边的灰土多到下过雨后变成一片泥泞吗？很难积这么多尘土吧。”

听她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

“当然，雨停之后可能会积薄薄一层灰，但这种程度的灰尘，能让所有发现者全都一口咬定没有脚印吗？至少该有一两人说‘不清楚’或者‘看不清有没有脚印’吧。决定性的是，有一个证人说道[别的同学和老师肯定也是一样的答案]。泳池边的情况，不管是谁来怎么看，都能简单地判断出有没有脚印。而雨水本该冲掉了一切。”

的确很奇怪——不对。

“尘土被冲掉了的话，回答‘没有脚印’不就是理所当然的吗？要是在下雨的时候行凶，那就更不可能留下脚印了吧。”

“那么，为什么警方要问有没有脚印呢？明知不存在的东西，有什么理由要反复询问它？”

“啊” 我发出呆呆的声音。对根本不可能成为线索的足迹反复进行查问，这很矛盾。

“怎么回事？”

“提示在这里。虽然有点拐弯抹角。”

[现在离开放泳池的季节还早得多，里面的水是旧的，已很浑浊了，若不凝视去看，很难望穿池底。]

“荒川君也说过吧。四月中旬还得再过两三个月才开放泳池。全日本应该都差不多，泳池开放大概是在六七月。长假是五月，那就是差两个月左右。要说‘还早得多’，这样的表达也太夸张了吧。”

“可能的确是这样……但每个人对快慢的感觉不一样吧。也可能有的人会觉得两个月实在是度日如年。”

“本仮屋君，别忘了，这是旁白说的。这可是猜凶手的推理小说，表达的细微不同都会直接关系到线索。，你觉得写下《未完图书》的沟吕木厄藻会随便在旁白中使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措辞吗？如果我是沟吕木厄藻，就不会在这里写‘还早得多’。我可能会用‘还早’这样稳妥的说法。”

——四五名女生围了上来

——五个女生正要跑过去

……是啊，第二案的时候说过了，只有仔细斟酌每一句表达措辞，才能解开《未完图书》的谜题。

“杠小姐是怎么想的呢”

“也许前提条件就根本错了呢？并非‘明明前一天是坏天气，竟然还要考虑泳池边的足迹’，而是——‘正因为前一天是坏天气，所以才要考虑泳池边的足迹’。”

喀嚓——仿佛听到脑中钥匙转动的声音。

不……等等。不会吧。这难道是——“叙述性诡计？！第三起案件不是发生在五月……而是在第二案后很久，度过了夏天和秋天，是发生在冬天的吗？！”

“我觉得这样解释是最合理的。第三事件开头说的‘长假’并不是五月的黄金周……而是寒假，或者更晚，一月的敬老日，或者二月的建国纪念日。因为没有写具体的日期，没法再进一步缩小范围……但不论是哪个，都不妨碍我们思考‘坏天气’的意思。 本仮屋君，你已经明白了吧”

是雪。

我真想扇自己一耳光。说到本格推理中的足迹问题，那雪地足迹是经典中的经典。我也理解了为什么《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学生敢断言别的同学和老师肯定也是一样的答案。因为前一天的‘坏天气’，泳池边上积了雪。有没有足迹一目了然。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警方那么关心有没有脚印。和雪停的时间一对照，就能缩小行凶的时间。……‘没有脚印’，那就说明行凶的时候雪还没有停。

“凶手是怎么把尸体沉到泳池中央的呢。事件不是在五月，而是发生在隆冬的话，答案大概也能猜到了吧？”

“……泳池结了冰。把尸体放在冰上滑过去。等天亮了，[讽刺似的晴空万里]，太阳出来气温上升，冰融化成水，尸体就沉到了池底——不对，虽然是我自己提出的，但这样真的行得通吗？平放尸体的话，虽然绑上了重物，不过压力也会被分散开来吧。但冰面还是必须得冻得很结实才行吧？但冰要是太厚了，那在中午之前融化掉……真有这么巧吗。”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没有明确交待年代和地点。结实到可以承载尸体，又没有厚到白天融化不开。说不定正是因为存在一个地区的天气就是这么刚好，所以沟吕木厄藻才想出了这个泳池的诡计……年代设定也是，考虑到沟吕木厄藻是1970年代开始写作的，可能书中的时代远早于全球变暖的现在。如果存在‘解答篇’的话，那里面可能会有这方面的说明。”

无法反驳。只是——“这些在我们读者看来是很惊人……但对于书中人来说，她们很容易就能想到杠小姐说的诡计吧。对于书中人而言，第三案是发生在冬季，雪一直下所以没有脚印，这是理所当然的吧。那她们应该立刻就能想到‘走在结冰的泳池上将尸体拖到正中间’。”

“的确，虽然也提到了How do it……但第三案的密室并没有那么受重视哦。不如说重点是放在了Why do it上面。……证据就在这里”

[什么人用了什么手段，而且，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是发现尸体这一幕的最后一句话。

特地加了‘而且’二字，没有放在‘什么人’之前，也没有放在‘什么手段’之前，反而强调的是‘为什么’。

……说实话，我觉得很奇怪。

不只是这一句。和之前两起案件相比，第三案的密室类型大不相同。它的密室是‘泳池中央沉着尸体’，远比前两起案件开放。看起来讲述者视角好像也没有那么积极地想追寻第三起案件的密室。之前我想，是因为这种密室只要想的话总有办法弄出来，所以在讲述者心中优先度没那么高，到现在看来意义则完全不一样。它真的是个不用怎么思考的密室，只要想就能制造出来。

这样的话 Why do it的解答呢？特地把尸体放到冰面上，沉到泳池的底部，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呢。”

不可能是为了藏匿尸体。要是为了藏匿，那埋到山里就行了。和现实中荒川的情况不同，第三案发生在长假期间。有的是时间处理尸体。是为了模糊死亡推定时间吗。要是这个目的，那放到泳池边，让雪落在尸体上也能起到差不多的效果吧。是因为把尸体放在雪中，会让警方从尸体落雪的情况中推测出行凶时间吗。等下……时间？

——忽然隐约听到点声音，像是从跳台上往泳池里跳的水声

“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书中有写，讲述者怀疑是在楼顶上做了滑梯一类的东西。算准尸体沉入泳池的时间，再在休息时将别的东西扔入水中。就能让别人认为听到水声的时间就是扔下尸体的时间。很简单，但如果成功就会很有效。扔的这个东西，要在泳池中不显眼，或者可以立刻消失掉就更好了。”

是冰。

虽然气温上升，尸体沉入池中，但泳池中应该还浮着一定的冰雪。这时再向泳池中投入冰块。

冰块可以事先埋在背阴处的雪地中。没必要用尸体那么重的大冰块。从可投掷性和飞行距离开看，有一定厚度的板状冰块就够了。

楼顶上没有足迹。而且第一个发现人是在紧急出口那边发现尸体的。那么犯人投掷冰块的地点也就自动能猜到了。

紧急出口的应急楼梯。

应该不是从最上面。休息时间很短，要从下面爬上四楼再爬下来太危险了，没搞好的话花了太多时间，那不在场证明就白做了。

泳池的围栏有两三米高。这样的话，最佳地点就是二楼。这个高度足够越过围栏，扔了冰块后又能立刻返回。

当然，扔下冰块的入水声和尸体掉进去的声音不太一样——但在教学楼里的学生很难听出来外边泳池里水声有没有问题。而且很多时候声音就只分两种，要么听见了，要么没听见。书中的第一发现人也说是只隐约听见有声响。

“不如说……这要是没弄好的话可能根本没人听见？或者别人可能马上就发现掉进水里的不是尸体而是冰块了。”

“到那时候再说。凶手应该也能预想到，就算是在冬天，尸检得出的死亡推定时间也不会差太多，是有可能推定到假期期间的。就算抛尸不在场证明无法成立，凶手也没有什么损失，大概凶手是这么认为的吧。”

凶案发生时相关人员大多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诡计失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吗。

……嗯？‘认为’不会有什么损失？

“但其实则不然吗？会有什么影响吗？”

“因为这会缩小凶手的可能范围。要从教学楼二楼把那么大一个冰板扔过围栏，什么人做得到？”

“是——”体格强壮的人。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符合这一条件的身材高大的人物……不，不会是。

“之前你说过第一案中有凶手的线索对吧。这指向的是同一个人吗？”

最后在现实中没有发生的音乐室一案。如果真如杠所说的话，这个事件是可以确定《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凶手的——

“本仮屋君。你读第一案的案发现场描写时，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又要逐字逐句扣字眼了吗？放过我吧”

通过这一系列的案件，我深深感到自己完全不适合找凶手。

不是，杠摇摇头。“虽然的确是个细节，但并不是措辞上的，而是作为‘信息’明确给出的现场情形。想到了吗？”

“……嗯嗯” 我翻找记忆。

沾血的琴键。少女被刺中腹部，右手手心染红，倚在钢琴琴腿上死去。刀子掉在她的脚尖附近。谱架上摊开着琴谱。入口大门和窗户都锁着，连声音都飞不出去——“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虽然我完全不明白这个密室的诡计。这难道也和美术教室一样是‘里面藏了人’的那种类型吗？”

“肯定不是啊。谱子摊开着，琴盖也是打开的，这就说明被害人是在练习钢琴的时候遇到袭击的对吧。也就是说，在被害人遇袭之前，她的身体是正对着琴键，背对着凶手的。然而被害人是被刺中了腹部。你想像一下凶手和被害人的动作……凶手接近被害人，被害人停下了弹钢琴的手，转向凶手。凶手发动了攻击，将刀刺入被害人的腹部——不觉得奇怪吗？既然难得被害人是毫无防备背朝自己的，那就算是她发现自己来了，那让她继续弹琴不就好了吗。比如……这样说‘你别管我，继续练习吧’。然后等被害人再回去继续弹琴的时候，就可以从容地刺向她满是破绽的后背了。……这样应该比正面攻击要保险得多哦。既不会让她看到凶器引起戒备，被害人抵抗的风险也小的多。”

我咽了口唾沫。……听她这么一说，确实。

“但是”

“实际上书中的描写并不是这样的。也就是说，我刚才说的流程哪里出了问题。可能性有这几种——‘被害人正在练琴’这一前提本身就是错的。”

是凶手伪装了现场，吗。

我最开始也怀疑过这种可能。毕竟谱架上的乐谱不是合唱的伴奏曲，而是和合唱无关的钢琴协奏曲。凶手行凶之后，从被害人的书包中随便抽了一张乐谱出来摆在谱架上，再给琴键抹上血——

但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个假说也有几个说不通的点。

“有什么必要做这么麻烦的伪装呢。就让三角钢琴保持没人用的状态，被害人只是倒在音乐室里，这样不行吗？乐谱也是，看看封面、曲名或者是内容，应该能看出哪本更像是伴奏曲吧。如果是伪装了现场，那凶手为什么要选一本不像伴奏的曲子放上去呢。而且……如果被害人没有在练习钢琴的话，那她为什么要去音乐教室呢。总不会是打算和老师幽会吧？”

书中貌似有传闻说她和老师有恋爱关系。夜晚在音乐教室幽会，这对当事人和读者来说都是很刺激的场景。……要是被人看到就全完蛋了。各种意义上都太危险了。找个校外没人注意的地方不是更加安全吗。

想到这里我终于反应过来了。

如果‘正在弹钢琴’是凶手伪造的——那根本没有必要将凶案现场伪造在音乐教室。

虽然刚才说‘被害人只是倒在音乐室里不行吗’——要是凶手是合唱团的相关人员，而被害人这时候又没有在弹琴，那最根本的问题就是，凶手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动刀呢，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留在音乐教室里呢。

就算她们两个人是约在音乐教室里见面的，凶手只要说咱们换个地方吧就能很容易地改换地行凶地点。被害人这边也没有理由一定要留在音乐教室里。

还是说，凶手并不是合唱团的，而是想把嫌疑嫁祸给合唱团的人吗。但被害人自己是合唱团的。就算不做什么额外的工作，嫌疑也迟早会指向合唱团——而为了布置伪装，还必须得想办法拿到音乐教室的钥匙，这可不容易。

“是的，伪造现场这一假说有太多不自然的地方了。所以不用绕弯子……被害人当时就是在弹钢琴。那么考虑状况，只有一种可能。‘被害人戒备着凶手，停下了练习没有再弹琴，转身一直面对着凶手。于是凶手从正面刺了她’”

“不是吧”我不禁举起一只手。“你是说凶手不是合唱团的？!这样才不自然吧。正弹琴的时候音乐教室里进来一个不熟的人，那可不只是戒备，恐怕要闹出动静了。那应该是会留下争斗痕迹的吧。”

死者都有时间站起来面对凶手，那也应该能做到和凶手保持距离。那她被刺中时，位置也不该是在书中写的那个地方，至少应该要离钢琴更远。

但实际上，几乎没有争斗的痕迹，被害人像是被偷袭刺中了腹部，倚着钢琴倒了下去。

“好问题”杠点点头“所以，可以进一步缩小可能的范围。‘凶手是合唱团的人，和被害人相熟。但是，被害人还是警惕着凶手’”

“……呃呃，杠小姐？越来越难理解了”

警惕着认识的人？完全不懂什么情况。

啊，我不由地叫了出来。“是她在等待恋人的时候突然来了别的人——！？”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流言说被害人春和顾问老师野口之间有不正当关系。如果真的是这样。

“等在和恋人约定的秘密地点，结果来的却是别人。哪怕是认识的朋友，这个人说不要紧张，也还是会有所防备的吧。而且，她本来就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等谁。被害人不知道这个出现的人——凶手——有什么目的和意图，就这么面对着这人，没有阻止凶手接近……然后被刺了。‘我看到音乐教室里灯亮着就想过来看看。在练琴呢？真努力啊’——假如凶手这么说，那春既不方便粗暴地赶这人走，也不好立刻离开”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正在弹琴时腹部被从正面刺中’仅凭这点状况，就能读出这么多信息吗。

“被害人——春……她是一边弹着钢琴一边在等人——等野口的吗”

“大概见面的借口是字面意思上的‘夜间特别指导’吧。也可能还因为在音乐教室关上大门的话，声音不会传到走廊上，很让人安心。书中还说过‘连声音都飞不出去’。大门的锁，可能是事先让野口先打开了，或者悄悄拿了钥匙。‘我也不知道工作什么时候能做完，你先去音乐教室练会儿琴等我吧’，野口可能是这么说的。”

说得通。我也知道老师工作有多忙。但是，要是这样的话——“这就是密室的诡计吗？凶手从春那里夺走了音乐教室的钥匙，从外面锁上大门，再偷偷去公办室把钥匙放回去……是这样吗？这很危险的吧。说不定野口还在办公室呢。”

我回忆起和杠两个人蹲守完音乐教室之后惊心动魄的时刻。我们都没有靠近办公室，这样都够提心吊胆的了。而且，要是不知道钥匙箱的密码，那根本不可能将钥匙还回去。

“恐怕不是这样。”杠摇摇头“凶手没有理由冒这么大风险潜入办公室。凶手杀死春后，没有布置密室，就直接出了音乐教室。尸体、钢琴、乐谱、大门钥匙都那么放在那里了。”

“啊？！什么意思啊。那是谁上的锁”

“凶手离开后第一个到访音乐教室的人，最有可能是谁？”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了杠这个谜语的意思。“……被害人的恋人——野口”

“我觉得这儿也不用想太多。谁可以随意使用音乐教室的钥匙？最有可能的就是老师。尤其是某个老师还和被害人有密切的关系。野口做完工作之后，就走向音乐教室——却看到了恋人惨不忍睹的尸体。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是该报警的，但老师做不到。因为自己和被害人的关系一旦曝光，那就身败名裂了。所以，野口为了多少转移一点自己身上的嫌疑，就将音乐教室上了锁。”

“等等，为什么？这不反而加深了嫌疑吗。‘夜间音乐教室里学生被杀’。光凭这一点，大家就一定会怀疑被害人是怎么进的音乐教室。再加上老师人就在教学楼里，半点不在场证明都不可能有。这时候再去上锁……简直就像是在强调‘能随意使用钥匙的老师是凶手’。这不是自杀行为吗”

“是的。自杀行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字面意思。”

明白了吧，杠用眼神示意我。

……啊。

推理小说中制造密室的意图之一。老掉牙的一种犯罪动机。

“是想伪装成自杀——？”

“就算是音乐教室门没锁，人们也总会怀疑到老师头上。那干脆再引出另一种可能性，这也未必是一步坏棋吧。至少在野口看来是这样。”

因春的死亡而大乱阵脚，于是听信了恶魔的低语吗。……但是。

“现场的情况来看，摆明是‘春正在弹琴的时候被攻击了’。要想让人以为是自杀，那不应该放着不管的吧。至少该把乐谱什么的收拾一下。”

又说回了之前的现场伪造说。

“办不到。因为，琴键上染了血对吧？就算把琴键上的血擦干净，只要做一下鲁米诺试验一下就会暴露，而且要想把渗到琴键缝隙里的血完全擦干净也太困难了。从野口的视角看，他只能赌一把，在不对尸体和血迹做多余处理的情况下动点手脚，好让调查人员以为这是起‘看似他杀的自杀’。”

“误导调查人员希望他们过度解读，这能成吗。而且，自杀还是他杀，从被刺伤的方向看不就能知道了？”

“专家仔细检视的话是能知道的吧……本仮屋君能只看一眼尸体就判断说‘这种刺伤一看就明显是他杀’吗？”

不行。

验尸时无法根据刺伤的方向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这种状况是可能存在的。但是。

“作为凶器的那把刀是落在‘离死者脚尖一米远处的地上’吧。而且鉴定结果也明确说了这不是本人扔在那里的。那这打算怎么办呢。不可能是看似他杀的自杀，这根本就是他杀了吧。除非是伪装成用绳子拉动这样的形式——”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不对……不会吧。

“琴弦的用途是这个吗？！”

“把琴弦弯成U型挂在琴凳的腿上，一端留长些，另一端打个活结绑在刀柄上。这种状态下拉动长的那端，琴弦就会在凳子腿为支点把刀拉离被害人。等刀到了合适的位置，再拉动活结那边解开琴弦，抽回琴弦绑成束放回钢琴中……野口可能是想让人以为春是这么干的。虽然是再老套不过的伎俩，但他可能想着至少可以起到一点作用。”

道具的作用不在于制造密室，而是为了混淆自杀和他杀吗。

“但是……说实话这也太小聪明了点。如果刀被移动过，那肯定是在被害者中刀之后。但是，刀柄和琴弦上都没有血迹。……被害人受了致使伤，肚子和右手都满是鲜血，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用没有血的左手拉动琴弦，解开活结并缠成束放进钢琴里，这实在有点勉强。”

“这也是。……但，那为什么野口没有在琴弦上抹上血呢。如果要伪装成动过手脚的样子，这样做才可靠吧。”

“有点过度解读了吧。既然‘死者想让自己的自杀看起来像他杀’，那么就绝对不会让琴弦上沾血。所以野口构思的时候，是以死者没有失误为前提的。”

太过追求完美了吗。

春的左手还很干净。野口看到这个情况，想象出了一个过于理想化的剧情：死者用单手顺利进行了伪装。

结果，一切全落了空……嗯？

“后面的案件中也出现了同样粗细的琴弦吧。这和第一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说，野口还参与了后面两起案件吗？”

“这个假证据最后没起到什么作用，我觉得他会在之后的案件中继续使用。不如说恰恰相反。是凶手拿到了剩下的琴弦。第一案过后，野口丢弃的多余琴弦被凶手回收了，或者凶手在暗中威胁了野口。凶手在凶案现场留下琴弦，就是为了诱导人们认为将琴弦放进钢琴的人就是犯下后面案件的凶手。”

作为红鲱鱼来转移注意，或者是用作沉尸的道具。

这样的话——“《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第二案的美术社员们也是和现实一样只是创造了密室吗。就是说……凶手不是美术社的人吗”

“只有教职工才能随便使用钥匙，学生要想摆脱嫌疑，那创造上锁的房间是最有效的。而且，和现实不同——这样说怪怪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已经发生过音乐教室案这一密室杀人了。这时再创造一次密室，调查人员的视线就会再次转向音乐教室一案。对于美术社成员来说这是双重保险。”

书中的凶手连这种心理也看透了吗。

随心所欲地操纵他人，嫁祸他人。……我感到脊背发凉。如果这故事原封不动地被用在现实的犯罪中，那根本不可能抓得到凶手。

沟吕木厄藻……到底是什么人啊。一个曾经教书育人的老师，为什么会写出这种故事啊。只是为了娱乐吗。还是说，真的想写杀人指南手册吗。

……不，但是。“有证据表示第二案并非美术社成员所为吗”

“再仔细看看呢。和现实中的美术室案不同，被害人清美是从背后被人勒死的……这里你不觉得奇怪吗？”

啊，哪里奇怪⁉……我强忍住想喊出来的冲动，拼命榨干自己含糊不清的脑细胞。总是依赖着她的话，怎么说呢，自己就废了。

从背后，勒死——

……是了。

“第一起案件的凶手还没落网呢，美术教室那么大她还背对着别人，有点太不小心了吧”

这跟音乐教室案中的情形反了过来。杠点点头“这里有两种可能性。一，凶杀现场并不是视野开阔的美术教室。清美是在别的地方，被藏在暗处的凶手偷袭杀死的，之后才被搬到了美术教室。第二，就算发生了第一起案件，清美仍然信任凶手到可以背过身去的程度。”

“第二种情况虽然很让人痛心，但如果这个人是她美术社的伙伴，的确是有可能的。虽然刚刚发生了第一起案件，但那个时候没有想到是连续杀人，还以为是音乐社团的内部纠纷。”

“不，可以否定这种可能”

“啊” 我哑口无言，杠拿出手机，调出第二案的原文描写给我看。

[明显高于其他社员的身体弯了起来，被布包着……]

“先是这里。清美是美术社里最高的。而且，再看回前面这部分”

[还有一条更细的痕迹，从颜料的缝隙间由脖子侧面水平延伸至后颈处。]

“这里的‘更细的痕迹’很明显就是勒痕呢。也就是说，凶手可以从水平的角度勒住高个子的清美——凶手身高和清美一样，或是比她还高。美术社里没有这样的人哦。”

“真的是这样吗。清美死亡时是在坐在椅子上的吧。那么比她低的人不也在嫌疑人范围内吗？”

“如果被害人是坐在椅子上的，那情况则又反过来了，头的位置太低了哦。我想这样是不会造成水平的勒痕的。就算身高有170公分，坐着一般也不到1米1，”

的确。

“而且，还有一点。……清美为什么是裸体裹着布呢。”

现实案件中，霜月学姐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泡在泳池里湿透了。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理由现在还是不清楚。和现实不一样，既然书中没有可作为参照的泳池事件——而且第三案是在冬天才发生的——应该不是从泳池里运来了尸体，那么。

“本仮屋君应该已经明白了吧……为什么要脱去死者的衣服呢。”

“因为自己的衣服不能穿了，所以脱下死者的衣服换上——应该不是吧。勒死的话又不会沾上血。”

我看向脚边。鞋是入学时才新买的，但已经开始脏了。

……嗯？ 脏了——室内鞋的图案……

“颜料！？在美术教室的墙上和玻璃上涂抹颜料时，怕沾到自己的衣服上，就穿着清美的衣服——”

杠点了点头。“清美个子很高，所以凶手不会穿不上她的衣服。而反过来说，如果美术社的人是凶手……那她们会在意衣服上溅了颜料吗？”

不会。

现实中的案件应该也是这样。虽然她们平时活动有时也会穿运动服，但既然天天接触颜料，那身上多几处污渍别人也不会在意，借口也是随便就能找一堆。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凶手却脱去了清美的衣服。凶手不是美术社的。然后去焚化炉烧掉了沾上新鲜颜料的校服……

“凶手不是美术社成员，而且比清美要高——能在别的地方偷袭杀死她后，再搬运到美术室来，必须得有这样的体格。”

第三案的凶手画像愈发清晰了。

“总结一下目前为止得出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凶手特征。能够轻易接近第一案被害者的人。有机会和途径能从顾问老师野口那里得到琴弦的人。体格强健的人。”

“……感觉还差了一口气。之前你说的‘可以锁定凶手的线索’是什么啊”

“还记得开篇的场景吗？音乐教室里发现尸体的时候。琴键上沾着鲜血，女生想冲向被害者被制止，谱架上摊开着乐谱——那本乐谱的曲名是什么？”

“A小调钢琴协奏曲,Op16-I，不是合唱团的伴奏，只是春练习用的曲子。”

“是的。没有歌词的钢琴协奏曲。合唱中基本不会用这个谱子。合唱团的学生应该连这个谱子的曲名都不知道，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弹到了‘第一乐章的尾声’？”

啊——“因为被害人在弹的时候，自己就在场吗……？！”

“正确。这个曲子在音乐课上也会出现，所以凶手也是听过的。虽然没有看过谱子，但旋律是有印象在脑中的。又或者，可能问过被害人，你在弹什么呢。 开篇的场景中，是谁在说明乐谱的曲名和翻开到了哪一页？”

是高个子的学姐——圆佳。

她是第一起案件的发现者之一，安抚了慌乱的美湖，作为讲述者视角冷静地观察了密室的情况。

——究竟是谁，又是如何从这个连声音都飞不出去的音乐教室中消失的呢？

这句话如果解释为凶手的心声，那可能会让人觉得这措辞有损公平性。但，的确没有一个字提到‘是谁杀了她’。从前后文来看，这就只是在问‘是谁制造了密室。’

如果杠的推测是正确的，凶手自己并没有布置密室就离开了。是谁，用了怎样的方法制造了密室呢，就算她可以猜想，也没法证实。

“连这种地方都有陷阱吗……”

“凶手是故作无辜的主视角讲述者，这手法并不稀奇……但在以猜凶手为目标的推理小说中这样做，我也能理解这种感觉被骗了的心情。其实，我一开始读的时候也被误导了一下。”

吃了一口芭菲，杠露出苦笑

“……动机是什么呢。最老套说法，是为了春的恋人，也就是围绕老师的争风吃醋？”

“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又或许，是她不能容忍吧。”

“不能容忍什么？”

“在神圣的学校中做淫乱之事。而且，还是和老师。知道被害者们沉溺于罪恶的淫行……于是对她们施以制裁，让她们用死来赎罪。可能是这样吧。而老师则这一系列事件的根源，对于他，则是让其背负了一切罪孽后迎来毁灭。”

“其是可怕，对于现实中的森田老师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啊。”

“都是我的推测。目前为止发现的《未完之书》中，从没有过在问题篇中就说明动机的。”

她停顿了一下，用认真的目光看向我。“本仮屋君——这就是《未完图书》，这就是沟吕木厄藻。……不对。这些都只不过是沟吕木厄藻的世界的一小部分。至今为止发现的《未完图书》中，还有更加难解，更加骇人的作品。你也通过这次的案件，深刻领略到了些许——失去了珍重的友人。而且这次，《未完图书》的使用方式和过去的案例完全不同。只挑选了书中对自己有用的部分，并按自己的想法变通，这在以往的案件中是没有的。《未完图书》事件也迎来了新的阶段……不对，说不定已经进入新阶段了。拿到沟吕木厄藻作品的人，如果都像这次一样自由发挥使用《未完图书》，那会变得比现在麻烦得多。所以，本仮屋君，你已经——”

“明白了。我会帮忙的。”

“……诶？”杠瞪大了眼睛“说，说什么呢。有好好听我讲话吗？！和沟吕木厄藻扯上关系有多危险——”

“那我就更不能不管了。不论作为一个推理迷，还是作为一个《未完图书》事件的相关者”

我不闪不躲地看向杠的眼睛。“推理小说是用来享受解谜乐趣的，不是用来犯罪的。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未完图书》而扭曲了人生。的确，我没有推理能力，也不擅长运动，但要当个傻乎乎的华生，我可是求之不得。这种定位的角色，在推理世界中不多得是吗？”

杠眨了眨眼，带着破涕为笑的表情低语“傻瓜”

“你可不是……傻傻的华生啊”

“嗯？”

“没什么”嘴角带着笑意，杠向我伸出手“请多关照了，本仮屋君”

“我才是”我回握住她的手。一双纤细、柔软而温暖的手。

＊

看着本仮屋君的背景消失在人群中，我转过身去。

静静握住残留于掌心中他的余温。

下面的，是不必让他知道的，残酷的画蛇添足。

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我敲敲门走了进去，沼田老师一脸惊讶地转向我这边。“啊呀……怎么了杠同学，都这个时间了。”

“有东西忘了。……说起来老师也是，不是禁止加班了吗？”

“没事的，我这就准备走了。而且——现在就算跟我说早点回家，工作也不会变少呀。”

已过了晚上七点。没有别的老师在了。或许是在本职工作之外还加上了这次的案件，沼田老师眼睛下面都浮现出黑眼圈了，声音也无精打采的。

难怪本仮屋君这么担心她。……一阵细密的刺痛掠过胸口。

“杠同学也是，没事的话就早点回去吧。父母要担心了。”

“没事的”虽然档案上我是和父母一起住，但其实是独居的。“而且，事情还没办完呢”

“啊？”

“沼田老师——”我手指搭上麻花辫，解开。“将白色封皮的文库本交给荒川君的就是你吧，发书人。”

沼田老师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什么意思？”

“荒川君，是本仮屋君最要好的朋友。”我没有理会她，继续说道。

当时本仮屋君问我‘发书人’的动向，我向他保证说没问题的。他一开始也显得无法接受，但最后还是答应交给我了。

胸口涌上一股苦涩的情绪，现在我要做的事，某种意义是对他的背叛——背叛了关心着沼田老师的他。“而你是知道本仮屋君的兴趣的——他是个推理迷。先不论这是从荒川君那里听来的还是从别的学生口中听到的。对你来说，本仮屋君的存在，正是你将文库本交给荒川君最合适不过的借口。”

在隐藏身份的前提下试图接触荒川，并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交给他。或者说——考虑到这次的《未完图书》事件处处都脱离常轨，她甚至可能是直接露面亲手交出了书。

‘我拿到一本书，你的朋友可能会喜欢这种，要不要读一读？’……比如像这样。

“等一下杠同学。”她摆出困惑的笑容。“什么白色文库本，什么发书人，你这是突然说的什么呢，我不明白啊”

“美术社的学姐们告诉我的。说是读了一本文库本大小的解谜书，内容和这一系列事件非常相似。我是说，将这本书传播到学生中的，就是你。”

“……你听说有这样的书，这没问题，可为什么能得出结论说这书是我流传出去的呢。我的确是知道本仮屋君的兴趣，但单凭这个理由——”

“理由的话不止这一个。在霜月学姐一案中，你的行动和那本书上写的太过酷似了。不只是美术教室的两扇门，你还确认了准备教室有没有上锁。进入美术教室后，你又检查了准备室和柜子来看有没有人藏在里面——尽管这时候霜月学姐的尸体可是一幅异样的样子摆在那里。解谜书中美术室一案是第二起案件。但在现实中，美术室案件是校内发生的第一起杀人案。不应该在事前就有所戒备。而且亲眼看到尸体，应该是很难冷静应对的。令人佩服，沼田老师。为什么能沉着冷静到那个地步呢？”

“……我可一点也不冷静哦。”她脸上浮现出哭笑不得的扭曲表情“只是身体自己就动了起来。我当时大脑一片空…… 没想到你是这么看我的，真是伤心。”

“那么，在学生指导教室里和本仮屋君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他美术社成员的正确人数呢。是想知道‘封锁美术教室的办法’对吧。那么，你应该尽可能地告诉他详细的信息吧。

要保持温和的语气需要花费相当程度的精力。

眼前的这位女性，以仇怨来报答本仮屋君的关心。

“只是不小心忘了而已啊。他也没特地问我人数。——”

“不是。在本仮屋君问你之前，你就作证说美术社员‘全部’到齐了。不可能是忘记了。”

沼田老师闭上了嘴。……她的眼中摇晃着昏暗的火焰。

“你知道文库本的内容。也预料到了那本书不久后会在校内引起案件。你对美术社员们的诱导也证实了这一点。”

美术社的原学姐晚上十一点左右看到的教学楼里的身影，恐怕就是沼田老师。办公室熄灯以后，到打开机器警备之前，这期间开启一扇紧急出口，并回到了教学楼里……说不定，她一直就在暗中看着荒川作案的过程——想看看是哪个美术社员会赴约。

“所以，当本仮屋君来打听情况时候，你误导了他。你知道校内的聊天群里流传着关于美术社员的错误信息，并加深了他的误会。”

至于本仮屋君并没有加入那个群这件事，这里还是不提为好。为了本仮屋君的名誉，也是为了和面前的她周旋。

没有回答。片刻后，沼田老师空虚地笑道“真奇怪呀，杠同学”

“我，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呢。你知道自己的想象是有矛盾的吗？不去揭穿美术社的学生们，对我来说只会让我的处境更加不利吧。能够开关特别教室的，前一天加班在学校留到很晚的，正是我啊。”

“因为你根本无所谓自己的处境。不对吗？”

沼田老师瞪圆了眼睛。

——在现实世界中这样干可风险太大了

——很可能在洗清嫌疑之前就社会性死亡了。

本仮屋同学是这么说的，否定了沼田老师是凶手。

但是，他的推测中有一个大漏洞。

如果她不在乎社死不社死，这一漏洞。

“你把那本解谜书交到了荒川手上，但没有告诉他这本书本来的用途。你让荒川去引爆这枚炸弹，制造出自己不得不辞职的状况。”

任谁都会觉得这样的状况不得不辞职了，便就此从北神剃高中这一舞台上退场。然后等风波平息后，在遥远的异地，改换身份和过往，再播下新的《未完图书》之种。这就是她给自己写的剧本。

当然是有风险的。可能会被调查人员盯上，最坏的情况下可能会被当成凶手逮捕。

但是她是有胜算的。因为实际上下手的并不是她，而是被《未完图书》所魅惑，所操纵的实行者。她自己在现场绝对没有留下杀人的物证。

‘将无名的业余作家没写完的推理小说交给别人’——只是这种行为的话没有哪条法律可以制裁她。

“是啊……要说我没想过辞职，那是假的”沼田老师的声音中透着疲惫“但是……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你说的那本解谜书里，凶手是老师吗？”

“我不知道”这不是说谎。《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正规解答篇仍然不知在何方。“但是，书是书，现实是现实。就算现实的事件是按照书上的大纲进展的，也不能保证书中的凶手就是现实中的凶手。”

不只是我，未完图书委员会全体都曾陷于教条之中。许多的调查员都相信，正因为没有解答篇，所以解明《未完图书》后所找出的凶手就是现实中案件的凶手——发书人正是将《未完图书》交给了这种人。

但这次的案件颠覆了这种想法。

案件发生的顺序未必会按《未完图书》来，就算解开了致读者的挑战信也不能保证它和现实中的案件分毫不差。甚至不能保证发书人只会将《未完图书》交给扮演凶手的角色。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凶手——如果我的解答没错的话——是合唱团的成员。但是，发书人却未必会将《未完图书》就那么直接交给这样的角色。

《未完图书》同时具有杀人指南书和资格测试两种功能。说到底，就是说只要谁能解开致读者的挑战信，那这个人就有使用《未完图书》的资格。如果想要摆调查员一道，那让非凶手角色来使用《未完图书》不是更加合适吗？

难怪悬案还在不停增加。《未完图书》中的致读者的挑战信会迫使读者去思考，如何能确定一个人是凶手。如果想明白了锁定凶手的方法，那只要避开这条路就好了，这样调查人员就找不到凶手了。

就像这次的案件中第一案被整个跳过了。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在案发以前就登场，这件事也很有代表性。

将《未完图书》本身当作转移视线的红鲱鱼，这在之前的案件中是不可想象的。

——难道‘发书人’默许她们轮流传阅《未完图书》吗？

我想起本仮屋君说过的话。的确，发书人的行动太反常规了。但也正因此才会有效吧——不对，真的是这样的吗。

——医生早就说过让我别喝酒了……

——昨天又破戒了

和本仮屋君推断的一样，沼田老师有在看医生。

当然，这更可能只是伪装——症状是装出来的。但是，如果不是呢？

将自己逼入不利的处境，如果不是为了给辞职找理由，而是真的觉得无所谓了呢？

如果《未完图书》这不详的杀人指南，给发书人自己也带来了毁灭的意愿呢？

“这样啊”沼田老师低语。并非惊慌狼狈，也非破罐破摔 ，也不洋洋自得，声音中只有疲惫“那——你想拿我怎么样？从刚才的话听来，似乎没什么确凿的证据呢。”

“现在还没有。但如果警方彻底调查你的身世──户籍、履历，或者与你有关的邮件往来、资金流向──说不定会发现不自然的地方”

是吗，她低下了头“快点回去吧。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不是学生该留的时间了”

“知道了”我鞠了一躬，转过身去——又停下脚步“最后一个问题。你有类似同事或者上司的人吗”

没有回答，但我确实捕捉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种黏稠的情感涌上心头。……果然啊。《未完图书》的案件遍布全国，从这点就能预想到。

发书人并不是一个人。恐怕——和我们未完图书委员会一样，是一种组织。

《未完图书》案件还尚未结束。

在清算完她们同伙的罪孽之前，我的任务都不会结束。无论将会目睹什么，无论将舍弃什么，都绝不能逃避。

来到走廊上。身着西装的大人们，像是和我换班一样涌入职员室。没有听到争执的声音。

我穿过正门，走向车站。

在拐过转角的地方，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那里。──是本仮屋君。

“辛苦了，杠小姐。”

“……本仮屋君，怎么会在这里” 大概是我显得非常吃惊，本仮屋君浮现出几分愉快的笑容。“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件事忘了问。关于《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第二案，那个解答真的没问题吗。”

“……怎么了？”

“当时是说从‘四五名’变成了‘五名’对吧。的确，最开始美术社员的台词只有四句……但未必每个人都说了话吧。 而且，波波头学姐——不对，木岛学姐也指出，如果人数增加了沼田老师也会发现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也一样吧。杠小姐解释的时候我是接受了这种说法，但这种手法还是有被书中的森田老师发现的风险的。‘四五名’这个说法，可能单纯只是为了表现森田老师被美术部员们围住时的混乱状态吧。确认门的上锁情况时也是，虽然写了西边的门‘纹丝不动’……就算门有活动空间，但会不会发出嘎吱声也取决于用力方式吧？左右摇晃的话会发出声音，但如果只朝一个方向用力，我觉得不会晃。《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用的诡计并非‘有人在里面抵住了门’。这是沟吕木厄藻用来转移视线的红鲱鱼。圆佳把门玻璃涂上油漆也是为了让人以为‘有人抵住了门’好让自己摆脱嫌疑。其实用的是别的办法。”

我瞪大了眼睛。

因为对现实事件的解谜没有影响，我也不想让他混乱就没有深入说明——但本仮屋君也想到了同一个答案吗。

“别的办法，具体是什么？”

“到底是不是这样，老实说我没自信。这非常的经典，也非常的机械。凶手是用了琴弦，从外面拉动了美术准备室的开关。”

“——等等。这种方法办不到的。你忘了我们实验时失败了多少次吗”

“那是直接用琴弦来拉开关所以不行，但只要换个思路。在没有上锁的状态，用一个一米长的棒子顶住开关的下端，然后让棒子斜靠在门上。这时开关虽然处于下方位置，但离凹槽的底部还有一厘米左右的空隙，所以棒子是能顶住开关下端的。然后，这样准备好后，在靠近地板一端的棒子头上，挂上第一根钢琴线呈一个U型，两端从门下拉出到走廊上。同样的，把第二根琴弦也勾在地板这边的棒子头上，这次从放在墙边的雕像上绕一圈，也从门底下把两端拉出来。这个时候还是没有上锁的状态，门是可以自由开闭的。打开推拉门中没有装开关的那扇走出去，再将门紧紧关上——拉动第一根琴弦。靠近地板一端的棒子头被拉向门这侧，另一头，顶着开关的那一端就被向上顶起，抬起开关把门锁上。之后，拉动第二根琴弦，靠近地板一端的棒子头就会被拉向窗户方向，斜靠着的棒子就会倒在地上。充当支点的是布满划痕的旧雕像，所以再添点新伤也看不出来，而且只是弄倒斜靠着的棒子，也不需要太大力气，不会造成明显的伤痕。……怎么样？”

“……真的是很机械呢。那棒子要怎么处理？书中写着门下的缝隙只能让线通过的。”

“没有必要处理哦。准备室的地板上不是散落着各种东西吗？颜料管、笔、还有坏掉的画架腿倒在靠走廊的门边。琴弦留在美术室而非准备室，这也是红鲱鱼，是为了将视线从准备室引开。当然也有嫁祸给在第一起事件中使用了琴弦的老师的用意吧。”

“你是想说，把画架腿当作‘长约一米的棒子’来用吗？用琴弦把它弄倒……混在其他的杂物和雕像中了？”

“我一开始就说了，不知道到底对不对哦。不过用这个方法的话，就不需要计算早上老师什么时候会来了，而且也不需要共犯。凶手是美术社相关人员这个限制也就不存在了。颜料和刷子的位置，只要问被害者本人就知道了。你觉得呢，杠小姐？”

我一瞬间忘记了言语。

本仮屋君……为什么你总能像突袭一般给人惊讶呢。“这样啊……嘛，也并非不可能啊。三十九分”

“差一分及格不是更过分吗？！那杠小姐告诉我标准答案吧。该不会还是说‘里面有人抵住了门’是正确答案吧。”

“怎么可能。听好了哦？本仮屋君——”

一边随意地继续着对话，我一边在心中呢喃。

呐，本仮屋君。

你果然不是什么傻傻的华生呢。

所以——在剩下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也可以，依靠一下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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